90后“造字狂人”葉天宇，為漢字拍MV

小暑

2017年的春天，葉天宇連續三天出門看見喜鵲從眼前飛過，天天出門見喜很是歡喜。夜里，喜鵲入夢筑巢，再一瞧，喜鵲的口中不是樹枝，其實是銜著筆畫：宋體漢字的橫！它像是在搬運筆畫。啊，原來它是去筑字！喜鵲造字工作室因此得名。

2018年初，葉天宇為漢字制作MV，發布“招牌體”“樂敦體”兩款原創字體，在淘寶店和微信公眾號開創99元永久個人使用授權模式，讓所有人都能用得起正版字庫。他的一系列創舉顛覆了字庫行業，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

造字狂人

葉天宇，北京人，出生于1991年。高中時候的他熱衷于涂鴉，在周邊廢棄的校區墻面或學校黑板上，他用噴槍繪出五彩的圖形，文字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既承載信息，又有視覺上的張力。

高考后，他進入中國傳媒大學動畫學院數字媒體藝術專業學習。字體設計是他大學四年當中最喜歡的一個門類，周圍的同學沒人喜歡這個。“漢字，是祖先留給我們非常好的工具和玩具，在很多設計項目當中，我都喜歡玩字體，用形義結合的字體圖形來做設計，經常能出現有趣新穎的表達。”2013年畢業時，專業老師知道葉天宇喜歡漢字，鼓勵他參加了方正獎字體大賽。以往，他只做三四個字作為畫面的一部分，但字體比賽給定的文本內容有五六十個，使之成為一套產品。最終他拿到了三等獎。

那次比賽獲獎給了葉天宇很大的能力自信，在中央美院展出時看到其他人的獲獎作品都很精彩，哪怕是入圍或者是沒有拿上名次的作品，也都讓他眼前一亮。那時的葉天宇才真正了解到字庫字體設計是什么，他也想嘗試設計、繪制出各種風格的字體。

離開大學后，葉天宇進入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動畫、網站以及時下最熱門的APP。日復一日、周復一周地重復著看起來還不錯的工作和生活，這讓葉天宇感到惶恐，“現在這個社會，很多東西都在順應趨勢，我們不是在做自己，而是在適應時代。”某一天，葉天宇看到一句話“人們會為了避免思考而做一切事情”，讓他膽寒。他覺得自己就是處于這樣的狀態，不停地重復，卻不知為何而做，懶得向自己問問題———“我到底要做什么，要成為怎么樣的人？”

互聯網公司幾乎每一兩個星期都要更新迭代，每一個作品都不能呈現出自己滿意的狀態。那時候的葉天宇常處在焦慮不安中：這樣的設計有生命力嗎？做好了不會被改掉嗎？只有下班回到家，做做字體，摸索標點、筆畫和結構，他的心才是安定而幸福的。字體知道他想要什么，總能給他鼓勵、給他驚喜，讓他看到自己在進步。相對互聯網設計產品而言，字庫字體的生命周期很長，一款好的字庫可以持續幾十年上百年為大眾服務。葉天宇覺得這是自己想要的雋永。

2016年初，葉天宇決定徹底“閉關”，停掉一切工作和應酬，專心于自己癡迷的“造字”工作。

剛開始家里人都表示不理解：好端端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不做了，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也不出去玩，整天盯著白底黑字看，是不是精神上有問題？直到葉天宇設計的字體2016年得獎后在國家大劇院展出，父母才對他的工作有所認可。

父母覺得他做事并不是三分鐘熱乎勁，而是越做越像個樣，終于態度發生了改觀。一整套漢字字庫需要七千多個漢字，葉天宇做字的速度是每天二三十個，這么算下來，做完一套字庫需要一整年的時間。

那一年，葉天宇覺得每天的時間都很長，但又過得很快，很期待第二天繼續做字，內心特踏實有勁。“做字的過程，就像和喜歡的人談戀愛一樣，每天都想跟它在一起。”

把每個字的故事講出來

一天，葉天宇走在大街小巷上，看到所有招牌都是用黑體、宋體、楷體寫的。這沒有什么不對，但也感受不到任何的趣味，不會對視覺產生任何的跳躍性和吸引力，從而感受不到“設計”。

葉天宇做“招牌體”的創作初衷，就是希望給街面上的招牌多一種有中國風味的選擇。他翻了許多古籍，在明嘉靖年間的魁字五經古籍中找到具體化的方向。

制作過程中，葉天宇先一口氣把后面三千個字都做完，然后以一個固定的標準來整體審視前面四千個字。為了給自己一個客觀的審視標準，葉天宇規定每天要審大概一千個字，每個字平均下來幾分鐘的時間。那段時間，他每天需要從早上九點鐘一直審字、改字，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一點鐘，才能把所有審的字按照一個標準調整一遍。

葉天宇經常去潘家園收老美術字的舊書，所以對一些民國時期或者新中國時期典型的老美術字很感興趣，經常試著仿寫平頭筆美術字，隨后根據這些靈感制作“樂敦體”。“招牌體”做乏了，做一些“樂敦體”，反復交叉進行。在一年半的時間里，他一筆一畫地勾勒著漢字字型，一點一點完成著自己的夢想，最終完成了“招牌體”和“樂敦體”兩套字體設計，一共13984個漢字。

日常造字過程把幾千個漢字都摸索了一遍，葉天宇對字體有了新的感受和認識：“我覺得每個漢字都是一個人，雖然有些字是我的熟人，有些字是陌生人。曾經我以為字都像一個大模子壓出來的，走近了一看，原來字庫就是一座村莊，里邊有幾百戶人家，幾千口人。它們有著自己平淡的瑣事，或有著幾段傳奇的經歷，甚至幾次婚姻（字與字不同的組詞）。有的遠看不茍言笑，熟悉了還挺幽默。我要把它們的樣子畫下來，把字體生命中的小故事講出來。”

中國的漢字博大精深，從甲骨文，到小篆，再到如今的簡體字，不論漢字如何演變，它依然保持著美好的形態和傳神的表達，每一個字都能成為一首詩、一幅畫。在坐地鐵時、外出吃飯等候期間，葉天宇拿出紙筆，隨時隨地與文字浪漫一把，閑暇之余他還設計了各種字體：Blackday哥特體、飛云體、聚珍體……他癡迷花鳥字的色彩與意象而制作花鳥龍鳳字，還制作屬于自己的二十四節氣字體等等。

2017年6月，葉天宇在做字的間隙，制作了一套創意字動畫，這讓他成了站酷網上的紅人。這組創意字動畫不僅讓人們看到象形文字的精妙，還通過一些設計，讓字變得有趣：比如“鼻”字，葉天宇把下面的兩筆設計成兩道流下的鼻涕；“刪”字，葉天宇就把微信刪除的界面做成了一個字。

當他做了這組創意動畫字之后，意外地得到了《人民日報》的報道、新華社的轉發，這讓他對走堅持漢字相關的文化創意這條路越來越有信心。

為漢字拍MV

2018年1月6日，葉天宇在中國傳媒大學舉行了一場字體發布會，發布會來了兩百多人，大多是從各類社交平臺找過來的。當葉天宇在大屏幕上打出“99元永久使用”的定價時，現場小小地沸騰了一下。

盜版字體是行業的困境，葉天宇去做調查訪問時，人們往往第一句話就是“這還用買嗎？”葉天宇覺得自己最容易改變的一個東西就是價格。價格的高與低不會影響他如何設計漢字，但是它能影響大眾如何購買漢字字庫。大廠商那樣每套字庫一兩萬元每年的價格，能有多少普通人用得起呢？葉天宇希望所有人都能用得起漂亮的正版字庫，希望大家能在喜鵲造字這里了解到擁有一款正版字體是可能的。

現在，微信、淘寶都可以很方便地買到他自主版權的漢字字庫。他還做了一個用于展示原創字體的宣傳片，這是中國第一個漢字MV。

大家對漢字的印象，大都是白底黑字。看著電腦中的某一款字庫，其實也并不知道這款字庫字體所能夠帶來的視覺可能性有哪些，美感究竟在哪。葉天宇覺得既然做字體設計、字庫開發，應該要讓大家知道，自己設計的字究竟有多美。

現有的字庫公司可能花了一兩年設計了一套字，在宣傳包裝上卻只花了個把小時來對待，各種草率的字體展示圖片充斥著網站，這對字體本應該呈現的美感是一種傷害。所以這些反面教材讓葉天宇想到，一定要在字體展示上下功夫，才不負了字體的美和自己的勞動。

作為MV，要聲畫俱佳。葉天宇覺得音樂很重要，要一支有起有伏的中國曲子來搭配自己設計的漢字。他用了8天的時間，聽了8000首能獲取原創版權的曲子，都沒能找到心儀的背景音樂。后來在做音樂的同學推薦下，他找到了徐夢圓老師并向他支付了版權費用。以他的一首曲子為背景，完美地將“喜鵲造字”的字體烘托出來。

別人問葉天宇：“做字體要是真的沒落下什么好，你后悔不？”葉天宇說：“我是喜鵲，是飛翔的鳥兒，像那句話講的：天空沒有留下痕跡，但是鳥兒已經飛過，你不知道飛得有多快樂。”在葉天宇的內心，一直有一個夢想：“中國和日本同是漢字源國家，可是日本的字庫數有一萬多種，我們只有一千多種，完全不是一個量級。我希望能為中國字庫盡一份力，也希望更多有類似想法的設計師加入進來，放心大膽地去做字庫，這個事情很有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