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西壯族“請囊胲”儀式音樂初探

顏士杰

摘 要：在廣西靖西市一帶的“請囊胲”民俗儀式中，音樂作為溝通人與“鬼神”之間的媒介，貫穿整個儀式活動過程，本文通過田野調查中的見聞“請囊胲”儀式流程進行描述，對儀式中的音樂簡要分析，以及簡要闡述其音樂功能從通神向娛人演變的現象。

關鍵詞：儀式音樂 請囊胲 嫦娥調

在桂西南地區，流傳著一種神秘的民俗儀式“請囊胲（CownghNangzHaij）”，儀式中，音樂作為溝通人與“鬼神”之間的媒介，貫穿儀式活動的整個過程，村民們通過歌唱的方式，邀請神靈附體，獲得推算命理、預測未來的能力。“囊”在當地壯話中有“嫂子”之意，“胲”指的是月亮。該儀式于廣西靖西市渠洋、大道、巴蒙、舊州等鄉鎮較為盛行，儀式通常為期三天（視具體情況而定，最多延長至七天），時間以每年農歷八月十五為中心，從八月十三至十七前后波動舉行。

（一）儀式流程

儀式當晚村民用艾葉煮水沐浴，屋前屋后灑上柚子葉水，驅逐“污穢”，在村寨中能觀察月亮起落的空曠地帶擺上祭品，并將一或兩根長竹竿豎立在前，竹竿上端安插一個插滿香柱的柚子，壯家俗稱“朝天香”，表示“囊胲”下凡的地方。活動分為“請”“娛”“算”“送”四個部分進行，每個部分的歌唱內容均不同。

1.請

儀式開始，村婦們盤坐在一起，集體唱“請歌”請“囊胲”下凡，“請”這一過程通常時長不定，有時第一天晚上能請到“囊胲”下凡，有時則需要唱到第二第三天，按照大道村民的描述：

“儀式前一段時間內都不能吃牛肉、狗肉，做（參與儀式）的人不能吃，看的人也不能吃，有人吃了的話是請不下來的，儀式場地周圍也不能有牛肉、狗肉，正常的話三天內都能下（下凡），如果唱了七天還不下，今年就不會下了”

“請歌”歌詞從祖上口頭相傳至今，唱詞內容主要描述村民從出門——爬山——騰云駕霧——登月等一系列過程中的所見所聞。若成功將“囊胲”請來，“囊胲”則會隨機附于一到兩名的村婦身上。大道當地村民對被“囊胲”選中成為替身的人說法：

“‘命輕的人才會被下（附身），有時候下一個人，有時候兩個，有的人‘命輕的話，不參與只在旁邊看，都可能會被下，平時這些人也不是巫婆，但是被下了之后，問她什么她都算的準，完事之后她又變回正常人了，村里面有一個‘命輕的，好幾年都下她身上，有一年村里‘請囊胲，她老公怕她出事，把她反鎖在家里，晚上她聽到歌聲后，綁了幾層鎖鏈的門都被她破開了，誰都攔不住她，沒穿衣服就跑出來了，還能坐在竹筐里面劃到池塘中間拿藕。”

一旦被選中，替身則會不由從人堆中跳起，臨場表現為眼神瞪大，雙臂從下往上舞動，同時反復吆喝“喔（oi）～”，其余村婦隨即應和其呼聲，隨后村婦為替身整理坐席，遞上法器折扇，集體唱歌請替身的“原魂”先到別處歇息，替身開始旋晃身軀，扇動手中折扇，這一動作是月娘與替身“原魂”交替的過程，待替身身軀逐漸停止旋晃，則說明“囊胲”已到位。

2.娛

待“囊胲”下到凡間后，村婦們先是歌唱歡迎“囊胲”的到來，詢問月娘的名字等等，隨后則開始“娛”這一環節，這一環節中村民們不限男女或是參與儀式與否，均可與“囊胲”對唱，其歌唱唱調則為當地日常所唱的山歌唱調，而非儀式中的特殊唱調，其唱詞內容不受限制可以是嬉戲逗鬧、贊美風景等等不含宗教色彩的成分，甚至可以與“囊胲”對唱情歌，若多人向“囊胲”邀歌，則由“囊胲”隨機選擇邀歌對象作答，有些青年男女也借著“囊胲”做媒，談情說愛，是整個活動的高潮部分，通常維持兩三個小時，直至村民們唱疲，玩性逐漸消退，以對歌作樂為目的的村民開始散去。

3.算

娛樂消遣過后，村民開始請“囊胲”為其算卦，每年舉行“請囊胲”儀式的目的主要在于此，因為當地人認為“囊胲”要比巫、道算的準。這一環節不論男女，甚至外來人也能參與，“囊胲”有看生辰八字、手相的能力，村民們以正常對話的方式向其詢問村里有沒有災難，來年收成情況，甚至詢問一些由生活瑣事產生的不解，“囊胲”則會以唱的方式一一為其解答。

4.送

在月落之前，需要將“囊胲”送回月宮，村婦則以歌詢問“囊胲”明晚是否再來并與之約定好相會時間，若得知“囊胲”明晚繼續下凡，村民則唱“送歌”暫時將“囊胲”護送回月宮，并請替身“原魂”回歸軀體，替身則開始旋晃身軀，其“原魂”交替回歸到本位，其身軀則停止旋晃，隨后人們方可與之正常對話溝通，天一亮該替身的生活、生產一切都恢復正常，直至第二天晚上村婦又將“囊胲”請下凡，該替身則重獲得神力。如若詢問得知“囊胲”明晚不會再下凡，第二晚村里則會舉行正式的送“囊胲”儀式，同樣以歌將“囊胲”送回月宮，其唱詞內容與“請”時大致相同，描述從地上到天上的所見所聞，隨后村民燒紙錢作為對月娘的酬謝，儀式結束。對于替身在事后的狀況，大道村民稱：

“等她清醒了問她什么她都不知道，平時也不會算命，跟正常人一樣平時都是去田里干活，但是有些人魂魄被請出去之后，看到已故的親人，哭著不愿意回來，事后精神恍惚或者大病不愈，這種情況需要請專門的巫、道把魂魄招回來。如果沒有把‘囊胲送回去就結束儀式，這個人事后也會生大病，做什么都不順，有時候還會發瘋。”

（二）儀式音樂

“請娘胲”儀式中用作溝通人神的音樂唱調，民間稱作“嫦娥調”。流傳于不同地區的“嫦娥調”，其旋律勻不相同，甚至同一鄉鎮上不同的村屯，所傳唱的“嫦娥調”在旋律上都存在細微差別。另外“嫦娥調”實際演唱內容勻按照儀式內容的需求，演唱不同的唱詞，但這幾種“嫦娥調”在曲調開頭或結尾的部分，以“乜同（MeDongz）”作為襯詞頻繁出現，緣由是因為在靖西民間，兩人若互稱為“同”，則表示兩人雖非血緣關系，卻恰如同胞，在生活、生產、勞動、經濟上兩人需要幫助，視對方父母為己。儀式中，村民將月神成為“同”，則表示對月神的友好，請求月神的庇護。以下為三首流傳于靖西市不同鄉鎮的“嫦娥調”：

1.大道“嫦娥調”（譜例1）

流傳于靖西大道一帶的“嫦娥調”，為商調式，其中徵音使用頻率極少，僅在第五小節中的若拍處出現一次，其結構為二句體樂段，演唱中配合儀式內容替換不同唱詞，圍繞兩個樂句無限變化反復演唱，其節奏鮮明，張弛有致，旋律線條起伏較小，以二、三度音級進為主，四、五度跳進為輔。

2.上甲“嫦娥調”（譜例2）

此種“嫦娥調”傳唱于靖西市城區以北的旱作區內，民間將這一片區域稱為“上甲”。通過譜1與譜2 的對比可知，上甲“嫦娥調”與大道“嫦娥調”實為同宗歌種，因流傳地域不同而呈現兩種形態，其旋律線條延綿流暢，柔美動聽，歌唱性強，結構同為二句體樂段，旋律進行以五度以內音程跳躍為主，商調式。

3.下甲“嫦娥調”（譜例3）

此種“嫦娥調”主要流傳于靖西市城區周邊以及城區以南的水田區，當地人稱這一帶區域為“下甲”。上甲“嫦娥調”吟誦性特點較強，與當地語言音調相近，歌曲是以“do re mi la”四音音列構成的宮調式，其旋律在首尾兩句上揚音處全憑演唱者的興致自由延長，除首尾兩句襯詞唱句外，歌曲幾乎是一詞一音，且裝飾音較多。

（三）“嫦娥調”音樂功能的變異

隨著時代的需求，如今下甲地區的“嫦娥調”從儀式中脫胎，其性質悄然發生變異，逐漸向世俗轉變，下甲“嫦娥調”結合當地壯族八音，逐漸演變成一種說唱曲藝形式，其歌唱場所從原本從特定的儀式活動場所發展到了舞臺，每年的八月中旬，靖西下甲地區的“請囊胲”儀式漸漸不再盛行。

從唱詞上看，傳統儀式中的下甲“嫦娥調”（譜例3）歌詞大意為：

“乜同啊，趁月亮躲進云里之前快點下凡吧。”

而當今以說唱曲藝形式呈現的下甲“嫦娥調”，從原本的人神對唱，轉變為男女之間互相問答對唱，其歌詞內容多體現男女青年間的嬉戲逗鬧，如譜例4：

男唱：“乜同啊，什么水中嘴朝上？什么水中嘴朝下？”

女答：“伯同啊，鯉魚水中嘴朝上，田螺水中嘴朝下。”

對比傳統儀式中下甲“嫦娥調”的唱詞與當今下甲“嫦娥調”的唱詞，可清晰看出其音樂功能從通神轉變為娛人，是社會發展中必然的結果。原生的民間民俗儀式活動，反應的是人類最初級階段的情感世界和精神寄托，在社會發展的進程中，科技發展使得農業產量不斷提高，人們對自然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不再以原始的祭祀方式獲得心靈上的寄托，生活物質得到滿足而漸漸追求精神娛樂消遣。

參考文獻：

[1] 壯族的民間信仰與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沖突——靖西“祭月請神”活動反思[J]. 凌樹東.廣西民族研究. 198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