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電影的衣櫥

葉卡捷琳娜·謝赫娜

人們因服裝開始認識這里，因管理者的智慧開始尊重這里。電影中的服裝不僅可以彰顯角色個性和時代特征，還能表現出更為豐富的內容。英國倫敦“天使”服裝店已經為世界電影業制作了一個多世紀的服飾，他們的家族管理智慧成為了行業中的典范。

“歡迎來到世界電影的衣櫥——‘天使服裝店。您能在這里看到很多電影杰作的影子。”“天使”服裝店的創意總監杰瑞米笑道，他是這家“服裝帝國”的繼承人之一。我們走在掛滿20世紀初期風格的格子夾克的衣架間，不遠處掛滿了五顏六色的中國風袍子。

“這是電影《奪寶奇兵》里的服裝吧！”我隨手拿起一件衣服問道。

“沒錯，這部電影里的所有行頭，從背心到帽子，都是我們店制作的。你再看這些，分別是《星球大戰》、《神探夏洛克》和《埃及艷后》里的行頭。”杰瑞米答道。

“這里是最受電影人尊敬的服裝工作室。”杰瑞米笑道，“很多人以為在一部電影里最重要的是劇本、人物及其演技，人物穿什么并不重要。但事實上，服裝是了解人物性格的關鍵。對觀眾來說，服裝是故事的一部分;對演員來說，服裝是與角色磨合的一種特殊方式。這就是服裝能成為角色標志的原因。178年來，我們一直在創造可以塑造電影角色特征的服裝，我們嚴守一些原則，這讓我們的服裝店成為了行業里最拔尖兒的。”

| 原則一：尊重歷史 |

在“天使”服裝店寬敞的大廳里，咖啡桌上放著素描圖紙，3位設計師正在激烈地討論著是否要在一件衣服上加英國人最愛的斗牛犬圖案，墻上掛著艾瑪·沃特森、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加里·奧德曼、梅麗爾·斯特里普等著名演員的照片。

1813年，裁縫丹尼爾·安奇拉移民到倫敦，定居在猶太區，婚后生了5個孩子，開了一家二手男裝店。“那時這里和我們一樣的服裝店有幾十家，”杰瑞米說，“但都沒幾年就破產了，因為當時不時興二手衣服。”

由于資金短缺，丹尼爾在猶太教會附近找了一份看守墓地的工作，由他15歲的兒子莫里斯負責管理店鋪。據家族傳說，這個男孩每次參加完葬禮，就會勸說寡婦們把丈夫的舊衣服賣掉。有時，有錢的猶太人被埋葬的第二天早上，莫里斯就開始回收他們的衣服。起初，丹尼爾和莫里斯對回收來的舊衣不做任何加工，直接拿到洗衣店。隨著“墓地生意”的擴大，為提高售價，他們開始按照客戶的要求改制舊衣。1840年，丹尼爾和莫里斯開了自己的制衣工作室。

我觀賞著墻上的舊海報，一面墻上貼著一張字條，是查爾斯·狄更斯的訂單和簽名。這位作家不僅在這里為自己租過衣服，還曾為那些演繹他作品的演員挑選服飾。

“‘天使服裝店是怎么開始為劇院縫制演出服的？”我問道。

“在過去，名氣小的劇院演員要自己準備演出服裝，但資金有限，他們無法每次演出都買新衣服。‘天使服裝店附近住了很多演員，常有鄰居來向莫里斯借衣服。但莫里斯的父親告訴他，在一個成功的商人的字典里沒有‘借這個字，只有另一個字——‘租。因此，服裝店開啟了賣衣服外的第二主營業務——租衣服。一些演員成名后，委托劇院到‘天使服裝店訂購服飾，漸漸地，這里成了他們的衣櫥。”杰瑞米答道。

|原則二：銘記所有 |

“你們的服飾是怎么登上電影熒幕的？”我問。

“我們的衣服第一次登上熒幕，是托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于1927年拍攝的電影《房客》的福。但當時還沒人知道希區柯克是誰，多年后，他在好萊塢開辟出一片天地，沒忘記我們這個樸實的家族，向其他著名導演推薦了我們的服裝店。就這樣，來自電影、戲劇和音樂劇的訂單越來越多。但至今，我們仍租衣服給普通派對和晚宴。”杰瑞米答道。

我走到陽臺，欣喜若狂，因為呈現在面前的就是中央儲藏室：巨大的大廳里到處都掛著連衣裙和各年代的男士無袖短衫。在狹窄的過道里，工作人員手拿訂單忙著找衣服——用長棍摘取衣服后放進手推車。這里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型服裝超市。

“把所有衣架排成一列，長約12公里。”杰瑞米說，“我們能為各階層和各時代的角色提供服飾搭配方案。”

我跟隨杰瑞米下到一樓，被琳瑯滿目的毛料和斜紋布吸引了。衣架排列得很緊湊，我們路過時很難不碰到衣服。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列20世紀初流行的帶小珠子的裙子，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掛滿色彩鮮艷的毛衣的衣架。

“在這些衣服里，其實有些款式在市面上也可以買到，但導演為什么一定要來這里呢？”

“因為導演沒時間逛街，而我們這里能隨時為他們提供任何想要的服飾，而且我們對歷史服飾的考究足夠專業。”

“你們是如何在這么多的衣服里迅速找到想要的衣服的？”

“靠記憶。我們已經開始把所有衣服錄入檔案，準備實行數字化管理，但這項工作需要花費幾年的時間，目前我們只能靠記憶。新來的裁縫前3個月不需要從事任何縫紉工作，而是要到儲藏室整理服飾，牢記分揀原則。一些記得好的老員工能在兩到三個小時內分揀出200套衣服。”

“這里估計有上百萬件服飾，你們會定期清庫存嗎？”

“我們絕不會扔掉任何一件東西，這里的每件服飾都是歷史的饋贈。前年，一名新來員工一眼就認出了1977年版本《星球大戰4：新希望》中歐比旺·肯諾比穿的那件披風。制片人常懷著敬畏之心來租這件經典的披風。當年沒人知道《星球大戰》會如此受歡迎，而2007年這件披風以5.4萬英鎊的價格被拍賣。”

“通常同一件服裝要隔多久才能再次被租用？”

“所有服裝在拍攝后都要進總庫房，如果衣服不在保密期內且符合新訂單的要求隨時可能租出。例如，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在《太陽帝國》中穿的中國服飾，后來又出現在了電影《羅賓漢：盜賊王子》中。如果進入總庫房的衣服暫時沒被新訂單鎖定，我們的能工巧匠會根據需求對它們做些微調，例如，一部電影需要5件奶油色、雙排扣的20世紀70年代的西裝，而我們只有5件純白色的，就會對現有的衣服進行改造。尺寸不是很重要：縫小或加大任何衣服都不是難事，而且改動尺寸不會引起觀眾的注意。但我們永遠不會剪壞一件衣服，那樣它們就不能被重復利用。只有當我們沒有合適的庫存時，才會發草圖給裁縫，讓他們縫制一件新的出來。”

|原則三：手腦并用 |

縫制車間里有很多扇大窗戶，裁縫們聽著輕音樂用粉筆在布料上描繪著，車間里到處都是紙板、軟木板和夾著古董圖片的設計書。

“我們只在3種情況下縫制新衣：沒有需要的衣服時，服裝在拍攝過程中被損壞時，導演需要幾套相同的衣服時。要完成一套定制的服裝，我們不僅要考慮角色背景、電影類型，還有其他角色的服裝配色。衣服的尺寸要考慮到角色在影片中的動作戲份，例如，為體現出笨拙的效果，可以將衣服縫小。有時導演有特殊要求，例如我們曾為《神秘博士》里的杰克上校做了3件相同的外套：一件日常穿，一件縮小版奔跑打斗時穿，一件加大版在有風的場景穿。這種靈活的做法是我們幾十年來積累的經驗。”

“你們是如何做到讓衣服最大程度地符合時代特征的？”我問。

“對于復雜的訂單，我們會請教專家，但大多數設計都是由我們自己的員工完成的。例如，20世紀20年代以后的服裝很多是我們原創的。剪裁法、接縫類型、墊片類型等是我們主要的研究方向，在考察歷史時我們會向博物專家請教。我們店鋪有一個專門的圖書館，收藏著罕見的歷史服裝和時裝類圖書。遺憾的是，現如今的年輕裁縫更依賴谷歌和維基百科，而我們要教他們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紙質資源，遠離網絡資源。”

在裁縫的辦公室里，桌子上放著書、針線和縫紉墊，一臺不太現代化的電腦和一臺縫紉機潛伏在角落里。

“你們有現代裁剪技術嗎？”

“我們幾乎所有的服飾都是手工完成的，草圖也是手工繪制。生活在2018年的我們還在使用19世紀40年代的縫制技術，但我們認為這樣能讓衣服更有生命力。現代技師太依賴技術，而我們只想做到避免任何失誤，如縫制一套西裝，我們會用便宜的棉料打版并反復修改，這樣有助于節約昂貴的面料。”

| 原則四：不扔任何東西 |

“天使”服裝店有15個獨立的車間和小庫房，在里面您能找到所有想要的東西，不管是一頂皇冠還是一雙中世紀的長筒襪。在專放紐扣和鑲邊的庫房里，幾十個帶抽屜的壁柜沿墻擺放，每個抽屜的把手上都用透明膠帶粘了樣扣。幾個小時前，這里剛縫制完軍服，幾個紐扣散落在地板上，我撿起一顆，想帶走留念，杰瑞米搖搖頭：“即使是一個破碎的紐扣也有它的用途。”

“可是你們不可能將所有東西都保留下來……如果是一件經歷了槍殺的衣服，你們會拿它怎么辦？”

“首先我們當然會向制片方索賠，但不會急于放棄被損壞的衣服，而是盡可能修復它們，或者把它們用在窮人角色身上，再或者賣給收藏者。在我們這里，每件舊物都能找到自己的價值，例如，我奶奶的鞋子穿壞了，爸爸把它們帶到了我們的倉庫，幾年后，它們出現在了電影《貨車里的女人》里：瑪吉·史密斯穿的鞋子。奶奶對此感到非常自豪。在這部電影拍攝時，他們聽從了我奶奶的建議——她幾乎為女主角提供了整個衣櫥，包括圍巾、手套，甚至還有吊襪帶。”

在車間的出口擺放著幾個大金屬箱，里面滿是皺巴巴的軍服，金屬把手上寫著“化學干洗”。

“你看，”杰瑞米邊說邊把一箱沾滿棕色污漬的夾克衫拖走，“這些衣服是拍攝一戰的戰爭場面時，演員們要在戰壕里穿的，它們并沒有損壞，上面只是些‘血和污垢——這些染料很容易清洗。如果制片方要求服裝破舊、曬掉色或磨損，我們最好自己‘損壞它們，如果交給外行做，可能真的就毀了這些衣服。”

“我們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自豪。衣服的細節看似幾乎引不起觀眾的注意，但事實上可以為人物增色不少，但也可能給劇情帶來干擾。”

| 原則五：保守秘密 |

我們走進另一間庫房，里面掛滿了“禁止拍照”的標識。杰瑞米讓我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在這里看過的服裝款式，他說：“制片方和我們簽訂了保密合同，我們可以展示自己的作品，但對正在服務的電影只字不能提。普通大眾可能不會根據我們的只言片語猜到什么，但對電影從業人員來說，一些微不足道的描述都能讓他們猜個八九不離十。從前，我的祖輩們沒有保護作者版權的意識，但現在我們的服裝店已經設立了專門的法律部門。”

“你們還有其他秘密嗎？”我問。

“很多，如演員的行蹤及其穿衣尺碼。我們有一本專門的筆記，記錄了幾十年來顧客的穿衣尺碼，包括著名演員裘德·洛、約翰尼·德普、馬丁·弗瑞曼和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等。他們的穿衣尺碼是完全保密的。我們的保密制度嚴格度不亞于銀行和醫院。我們甚至還給電影起了代號，按代號歸檔，例如，《黃金時代》以‘弗吉尼亞歸檔，《戰馬》以‘達特穆爾歸檔。我們曾為代號為‘冰之星的電影，制作了1400套服裝。”

“這部電影是關于宇宙的嗎？”我問。

“不是，有一艘船和一座巨大的冰山，您已經猜到了吧？我記得當時看到男女主角在海面漂浮時，我一直在流淚，一方面是因為劇情受感動，另一方面是因為心疼我們店的衣服——還要在水里泡多久啊！”

“保守秘密有時間期限嗎？”我問。

“通常在電影首映后，我們的‘沉默期就終止了。電影制作方向我們租用服飾時，甚至更早——在電影編纂階段，我們就開始履行保密職責。但一些電影制片方愿支付更多費用，讓我們在電影殺青后再為他們保留一至兩年的‘服裝版權。例如，我們曾為倫敦奧運會的開幕式提供了幾十套服裝，主辦方要求我們在開幕式結束后整整一年不向外透露任何關于服裝的信息。現在這些服裝全部都已經掛在這里的衣架上了。”

| 原則六：緊隨潮流 |

“一家服裝店光靠埋頭苦干是沒用的，” 杰瑞米說，“想贏利，就要準確地把握時尚潮流。我們家族秉承緊隨潮流的制衣理念，也許這就是我們沒被時代淘汰，還有幸成為服裝業的領頭羊的原因吧。我們從不錯過任何機會，我們曾為一戰期間外交使團的軍官縫制衣服，也為廣播節目主持人提供禮服，還為連鎖大酒店的員工和家庭化妝舞會制衣，斯蒂芬·霍金也穿過我們制作的服裝。”

“現在的時尚風刮到哪里了？”

“網游。”杰瑞米說，“網游角色設計師需要以現實模型為基礎，租用我們的服裝拍照，進行3D掃描后再制作虛擬服飾。和他們的合作讓我們嘗試了新的領域。”

“追隨時尚不會讓你們違背傳統制衣原則嗎？”

“我們家族開店178年來，7代人秉承細心、耐心、真心的理念，為每位演員精心打造服飾。我們有時是非常超前的：我們為科幻電影制作服裝，事實證明，未來和時尚在我們的服裝店永遠不會與過去和我們一直恪守的原則相違背。”

[譯自俄羅斯《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