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崗上的石頭（組詩）

阿卓日古

石頭

越陷越深

裸露在外的

漂泊者

需要捂一捂，需要深藏不露地

面對枯草，面對骨髓

面對坐在對面山崗抽旱煙的

古老的老人

那布滿古老的紋路里

有紀錄片里古老瑪雅文字

一樣動人的隱秘

驅趕巖羊的動作和他祖輩一樣

笨重而虔誠

像這空山布滿的石頭

虔誠而結實

像露水在這世間

一動不動

碎石

越想越是石頭

越掙扎越陷落

不知冷暖

不懂深淺

越來越像石頭

狠狠地扎在石埡口

漏風的山崗上

漫無邊際地安放，打動

偶爾路見路人

偶爾聽聽他們

充滿旱煙味的母語

雕刻，用風的語言

化解

覆蓋整座山崗的荒涼

斷斷續續倒塌的土坯房

他們像石頭

也會越埋越深

開墾

開始用拼湊這樣粗暴的詞

記住小于巴掌的村莊

裝滿雪水的老井，停耕幾年的荒地

土坯房上

壓滿歲月折痕的石頭，跌落

噼里啪啦，像十年前某個黃昏

父親噼里啪啦地把一家人搬進小縣城一樣

開始一個人

莫名地在不知深淺的城市

往上倒數族譜

對準墻壁

重復練習母語

像十五年前

奶奶被父親強行推進往縣城開的車子里一樣

心驚膽戰

一個人，開始對準大地

像我的先輩

擔心今后的收成

悄無聲息的改變

族譜上的名字

一長串地留在荒涼的山里

無人知曉他們像小說一樣的歷史

無人知曉他們編織了一個族群的根繁葉茂

父親

在看了又看之后

在聽了又聽之后

跟著進城的汽車遠遠離開

母親捂著頭巾和眼淚

哆哆嗦嗦地被父親拉走

留下了石埡口

像靜靜守望的老人

握緊粗糙的手

空曠隨著搬運的速度在遞增

底紋裸露在塵世

一陣陣烈風的撕扯

土坯房會慢慢變短變小

最后

只剩一個地址

一個火葬場

以及一部家族的遷徙史

的確良留下。土墻縫隙里的碎頭發留下

讓人哽咽的遠不止這些

石頭和更硬的東西

在城里

讓人越來越不習慣

軟弱下來

回憶是一種失落

在亂石堆里摸索一生的人

最后火葬

最后被石頭摸索碎骨骼

最后他們混為一場

多年的鄰居

石埡口的風，古老地吹來

古老的歸宿，被這些族人住成

村莊和故鄉

十年時間。大多數能想起的人

都以這樣的方式

被想想而忘記

深夜

喝醉酒的阿斯，任山風蠱惑，在埡口

獨自面壁，虔誠了一夜

那天聽說他

坐在碎石堆里

苦敲.藏匿靈魂已久的碎石

刺痛著，那早已縫合不上的皺紋

一個人終于要變成，老人，燒火棍

不斷被打斷的一生，停在火葬場上

再無打攪

誰做的碎語，甜得和母親撫平的傷口

類似

誰做的愛人，被哭得滴答響

冰冷的一夜，濃茶一樣苦修一個人的失眠

冰冷的一夜，阿斯手腳冰冷

像圓蘿卜，在深冬脆化，晦澀

荒涼

石頭再也忍受不住

這一季一季的荒涼

終于

蠕動嘴唇

聲音漫過山崗

最疼的愛。被吹響

石埡口荒涼的山腳只剩

這石頭的相互磨打，這廢舊碎布的相互滄桑

站在埡口等人歸來的土路

野草及腰了

廢舊.不再有炊煙

躲在小山村

廢舊，不再有窮人的夜

塞上幾張褶皺的紙幣

想象

開始想象

石頭上，我們駐足許久的

那些天，和那些天里

冷冷對視的黃昏

埡口肯定還像

那個捂著胸口叫痛的老人

不停地撕裂破舊的小山村

那些天

不緊不慢的是日子

四周，親人的房子

四周，矮矮的松樹

四周，不緊不慢的耕牛

那些天，真的感覺

手里握著的是些錐子一樣的東西

輕輕鑿開整座寂靜的村莊

和的確良里淡淡的旱煙味

抵達

像一個在某個夜里

失眠的人

失去了星辰

游蕩。在夜里尋找

通向族譜里神秘的遷徙史

找尋那顆被我遺落屋頂的智齒

星星在大理，在石埡口

都差不多

總能對準

最沉默的臉部

暗自發光

學習

學著巖羊的樣子

練習生活，和生活里多出的鹽分

荒草還在寬敞的大地上

遼闊地越過整個深冬

山風吹打聲，整個村莊

都將輕輕被想起

學習父親的口吻

對準眼前的光亮

漫不經心地訴說幾句

在這樣深沉的夜里

山風在哪里

都是冷冷的

小山村

月光里

四周松樹，四周空曠

四周土坯房

越說越少

咯吱的腳步

像留聲機里放久的磁帶

磕磕絆絆

月光里

哆嗦了一個深冬的斑鳩

靜靜站在山頂

和小山村的苦蕎

小山村的巖羊

小山村的二叔

以及他的祖輩一樣

不善言辭

土地

其實苦蕎花開過的地方

土坯房依然安靜

風和更快的東西

一陣一陣地

敲打著通紅的臉

用夜

裝下眼淚里

閃爍過的幾次回頭

幾塊土地上

打翻的麥垛

又在整片大地上

搗鼓

生活安靜。生產縮短

慢慢地只有老屋周圍

能抵達的幾塊

耕地

打坐

我們開始在向陽的山坡

打坐，曬紅顏色的

久久拖拽的一生

我們，其實只是一個人

在一個不知深淺的地方

悄悄流淚，度過

媽媽常說的人生

媽媽曾經以為

可以留在身邊的人生

在一個久久要逗留的地方

靜靜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