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那么干凈（組詩）

丁麗華

看見她，我就安靜下來

1

一切都靜止了

看見她，我就安靜下來

無處需要抵達

余生都陷入一種安靜的美好

2

風吹麥浪

俯首聽

大地也是安靜的

所有的蟲子集體失聲

3

水就那樣

不動聲色暗自涌動

路過一塊石頭

也不交談

4

窯子里熱鬧

眾多火舌竄來竄去

器皿安靜，從不問

出窯以后會花落誰家

5

母親不說話

安靜翻開書本

她不識字。只是

那些字，早就認識了母親

6

向所有的靜物示意

有風。它們仍然靜默

這世間的美

動是一種，靜也是一種

7

看見她，我就安靜下來

仿佛她，就是

我永遠的歸所

鼓手

中年時光去看戲。舞臺暗下來

劇幕緩緩拉開，人物出場

歌者，舞者，擊鼓人

擊鼓的手揚起又落下

歌聲在鼓的縫隙里穿行

跳舞的腳跟著手的節奏律動

場面和諧.似乎就是一個整體

我的眼光長久地停在

擊鼓人那里。他在不起眼的地方

雙目微閉，掌控著整個場面

很多時候，對事物的熟悉

洞悉。可以省略很多語言

水的隱喻

1

浪過來了。勢頭兇猛

而且渾濁。不是海浪

這些浪花在河流之上

在被放大的溪流之上

甚至，在一片原本沒有水的原野之上

它們有明確的方向，沖鋒

向土地的低洼處

2

這些浪看也不看.用它的濁

淹沒最小的草，淹沒良田

淹沒在夏季瘋長的莊稼

淹沒橫跨河面的橋

淹沒岸邊的芭蕉

濁浪一次次拍打

淹沒一座房屋

淹沒一群人，淹沒一只揮動的手

3

誰去警告水？不要用浪花

試圖去淹沒一座城

淹沒一座城的任務

交給淚水。在這不停的雨里

淚水的高度和力度

大過水浪，大過一座城的抵抗

4

水還是不停地流，雨也一直下

雨多下十分鐘，河面就寬泛一分

這無邊無際的遼闊啊，都渾濁著

山腰有霧白起來，像倉庫里的棉花

更像一段干凈的年華

霧底下的水有某種隱喻

不是你來我往那么簡單

5

趟不過去的時候，選擇退讓

謙卑有時候更能打動人心

這是河水學不會的。它們肆意

橫沖直撞，并不介意人類如何想象

我在岸堤觀水.看見被放大的河流

舉著浪，一路向南

水的隱喻，全在水里

夜那么干凈

1

這夜，雨終于沒有落下

安靜極了。窗外無聲

沒有了雨滴敲打在鐵皮上叮咚的聲音

屋內也無聲，除了我細小的呼吸

夜那么干凈，連夢都沒有

我又失去一次，見你的機會

2

河水漲了很多，只是不干凈

多少年前，面前的這條河是干凈的

老城關人在河里洗衣游泳

挑水回去做飯

河邊石條上的棒槌聲還在耳邊

孩童河邊嬉戲的身影宛然

河卻轉身就變了模樣

它曾發過幾次大水，除此之外

它又活得渺小，一年比一年瘦

只有今年，仿佛夜里可以聽到

它嘩嘩南去的腳步

帶走許多故鄉的泥土

還有一棵長在河邊的香椿樹

3

夜變得深起來，又淺下去

終于不用六點起床

我就用六點來寫詩

遠處的霓虹在變淺的夜色里消失

整個城市都在一場巨大的安靜里沉睡

倘若在故鄉，雞早就打鳴了

鬼魂們也應該都回到自己的墳墓中歇下了

還沒有變成鬼魂的人

即將從夜里醒來

4

就是在虛無里。時空巨大

夢里夢外都那么干凈渺小

讓我想到開在童年的那盞菊

月光底下像極了一捧雪

盈盈的白。娘種下的君子蘭

開在春天微暖的風中

那時候的夜也干凈，也有花香

一朵曇花綻放，清香滿屋

在香味里安睡的我

多像這個夜.即將在黎明中醒來

黃昏提前來臨

我翻開詩集，榕樹落下一片葉

文字簡短，故事長遠

夕陽落下，黃昏提前來臨

一只鳥閉上嘴。一百只鳥閉上嘴

那些羊還在叫，仿佛它們面臨清晨

就要出廄，馬上就要到山上撒野

彈一遍琴，唱一首歌

壓住黃昏的腳步.請讓我讀完

這一首詩

夜睡了，我卻醒著

1

深夜看電視劇

忽略劇情.電視劇里的場景

正是他生活的城市

因為一個人.我原諒這城市的一切罪惡

2

每晚睡前我都對夜自說白話

我誰都不愛，唯獨愛你

愛夜寬廣的懷抱

包容我，讓我安睡

3

每一道夕陽落下之后

便潛心陪著你，怕你的孤單

勝過我的寂寞

怕你寂寞，怕到心疼

4

在夜里打開話語

說相愛的字眼

又在夜里分手

夜的黑，一直暗藏箭和劍

5

一杯茶，在夜里

才能真正清亮地活著

夜是魔癥，會帶來夢魘

用茶渡劫，是每晚祭拜的禮數

6

那些安靜的夜

本是源于內心的安靜

就像一朵花開.一場雨的來臨

都自有安排

7

夜的黑讓人思考，聰慧

真相大白于天下.夜晚總要散盡

相較于白，黑是一種艱難的取舍

經歷黑白人生，才能筑實心墻

8

小紫睡得香，母親也是

沒有什么比這種場景更讓人安慰

愿達克寧治好哥哥手上的癬

愿黑夜護佑我愛的人

9

在夜里盼著天明

在白天盼望夜幕降臨

太陽和月亮.不是一個媽媽的孩子

高墻里的苦渡，不是失去自由那樣淺薄

10

你在夜里看到我的白發

我在陽光底下看見你的傷口

黑白總是分明的

就像你一離開，天就黑了

11

夜睡了，我卻醒著

等夜醒來，希望我已睡去

這世間的白，常輸于黑

微笑.總會被淚水替代

12

晚安。夜結束于此

像一句讖語

叫醒早晨

結束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