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傳統經濟學強調邊際分析的概念,而由于定量描述文化并進行實證分析存在很大難度因而主流經濟學一直忽視文化對經濟的影響。近十幾年來隨著互聯網技術的普及和各種含有文化變量調查數據的涌現,經濟學家對文化與經濟的研究越來越深入,并發展出文化經濟學這一新興學科分支。與國外文化經濟學研究前沿接軌,國內的文化經濟學研究也日益增多。在此背景下,文章擬從宏、微觀不同層面梳理近十幾年國內外文化經濟學研究的重要成果以方便后續研究。
關鍵詞:文化經濟學;經濟發展;個體行為;企業行為
一、 引言
近十幾年來文化經濟學已經發展為經濟學研究領域中的一個重要分支,運用實證方法對文化進行量化并進而探討文化對經濟影響的研究日益增多。Guiso、Sapienza 和Zingales(2006)最先對文化影響經濟結果的既往研究做了回顧。在這篇極具分量的文章中,他們首先對文化進行了定義,并指出文化會通過影響個體的先驗信念和偏好(價值觀)從而對經濟結果產生廣泛影響。根據他們的定義,“文化”是指在種群、宗教和社會群體中代代傳承且相對穩定的風俗習慣、信念和價值觀。雖然Fernández(2011)對此定義提出了批評,認為文化不一定是“相對穩定”的,它會隨時間而動態變化。但Guiso等人的定義在實證分析中更具實操性,因此目前主流經濟學文獻仍采用該定義,關注文化對經濟結果長期影響的實證研究尤其強調文化具有持續性。
文化經濟學的研究發端于國外,張川川和李濤(2015)對近十多年來國外文化經濟學研究領域中的學術成果進行了評述。但是,國內學者最近幾年也開始關注文化對經濟的影響,尤其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經濟研究》編輯部與部分高校合作,于2015年、2016年和2017年連續舉辦了三屆“文化與經濟論壇”,分別從信任、創新創業和經濟觀念這三個視角探討了文化與經濟的關系。雖然國內的文化經濟學研究尚處于起步當中,但也發表了一些重要的成果。因此,本文擬借鑒張川川和李濤(2015)的思路,重新梳理近十幾年國內外文化經濟學研究領域中的重要成果,一方面在他們的基礎上補充了2015年至今的國外最新研究成果,另一方面總結了國內學者已經發表的文化經濟學研究成果,希望能有利于國內文化經濟學的研究。
二、 文化對宏觀層面經濟發展的影響
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始終是經濟學關注的重點問題,經濟增長的源泉和動力是什么,為什么有的地區經濟發展水平更高,決定經濟發展的深層次因素是什么,對于這些問題經濟學家的認識在不斷深化。早期經濟學文獻強調生產要素的積累和外生技術進步的作用,之后經濟學家關注政策和激勵對要素積累和創新的內生影響,更近的研究則轉而討論這些政策和激勵背后的制度因素。在最近十幾年的研究中,經濟學家開始探尋地理、歷史和文化等影響經濟發展的更深層次決定因素,Spolaore和Wacziarg(2013)對此進行了詳細綜述。Nunn(2009,2013)非常仔細地綜述了近年來有關歷史事件對現代經濟發展長期影響的實證研究。由于自然地理和早期歷史因素影響現代經濟發展的重要渠道是作用于代際之間相互傳承的社會風俗、習慣、信念和價值觀等文化因素,因此,文化對經濟發展的作用受到學術界的特別關注。
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是有關文化影響經濟的較早研究,作者認為西歐新教教義對個人追求財富的鼓勵及努力工作的肯定孕育了所謂的“資本主義精神”并催生了西方工業革命。韋伯的觀點很具啟發性,但缺乏嚴謹的計量經濟學檢驗。20世紀90年代,主流經濟學開始實證分析文化對經濟的影響。Knack和Keefer(1997)利用世界價值觀調查數據(World Value Survey,簡稱WVS),實證檢驗了信任與經濟增長之間的正相關關系。Tabellini(2010)利用WVS數據檢驗了歐洲地區文化與經濟發展之間的關系,他們發現文化與人均產出等現代經濟發展變量顯著正相關。Algan和Cahuc(2010)采用新的識別策略,利用美國人口移民數據,估計了從上一代移民所繼承而來的信任對現代經濟增長的因果效應,并發現信任與人均收入之間顯著正相關。Guiso等(2016)發現中世紀意大利北部城市的自治經歷導致該地區的社會資本顯著高于沒有自治經歷的意大利南部城市,作者認為自治經歷培養了人們的自我效能信念(Self-Efficacy Beliefs),這一文化特質代代相傳從而提高了當地的社會資本。
一部分學者關注文化中的宗教對長期經濟增長的影響。Barro和McCleary(2003)使用跨國調查數據,實證檢驗了參加教堂活動和擁有宗教信仰對經濟增長的影響。他們發現擁有宗教信仰對經濟增長的影響顯著為正,但是參加教堂活動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則顯著為負。Becker和Woessman(2009)利用19世紀晚期德國普魯士縣級層面的歷史數據,發現新教傳播對經濟發展具有顯著正影響,其作用機制并非韋伯提出的宗教倫理和道德,而是通過新教徒閱讀《圣經》提高識字率積累人力資本從而推動經濟增長。Chen等(2014)試圖從文化尤其是宗教角度解釋中國自1978年以來的經濟增長奇跡。利用民國初期中國基督教調查統計資料,他們在縣級層面研究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基督教(新教)在中國的傳教活動對中國現代社會經濟發展的長期影響。文章發現,基督教的傳播通過開設教會學校和醫院從而對2000年各縣人均GDP、受教育程度和醫療服務均有顯著正影響。Cantoni(2015)使用德國272個城市在1300年~1900年的數據發現,歐洲宗教改革對德國長期經濟增長并無顯著影響。
另外一部分學者關注文化影響經濟發展的作用機制。眾多文獻已經表明,制度對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么文化是否會通過影響制度進而作用于經濟發展呢?Murrell和Schmidt(2011)基于17世紀英格蘭的歷史數據考察了文化對正式法律制度的影響。Gorodnichenko和Roland(2015)從理論和實證兩方面研究了文化對民主的影響,他們發現個人主義文化盛行的國家相比集體主義文化盛行的國家更有可能更快推行民主。Miquel等(2015)強調文化會影響正式民主制度有效性的發揮。他們以中國農村中的寺廟度量村莊文化,發現寺廟的存在極大提高了中國農村選舉制度提供公共品服務的效率。Alesina和Giuliano(2015)對文化和制度相互關系的現有研究做了詳細綜述,他們認為不僅文化會影響制度,制度也可能影響文化,文化和制度會相互作用最終共同影響經濟發展。Lowes等(2015)以庫巴王國為例實證檢驗了正式制度對文化的影響。Greif和Tabellini(2017)認為中國和歐洲的文化差異導致宗族組織和公司組織成為各自社會維系成員合作的基石,強調文化和制度相互作用并最終導致中西方歷史大分流。Bisin和Verdier(2017)運用理論模型研究了文化和制度的相互作用及其對經濟發展的影響。
國內學者近幾年也開始關注中國情境下文化對宏觀層面經濟發展的影響。賈俊雪、郭慶旺和寧靜(2011)以數據證實了儒家傳統文化信念有助于遏制社會保障對短期和長期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郭云南、姚洋和Jeremy Foltz(2014)以祠堂或家譜度量宗族,發現中國農村中的宗族文化會降低村莊內部收入分配差距。郭云南、王春飛(2017)考察了中國農村本土宗教信仰與農村中的宗族網絡如何相互作用并共同影響村莊的公共財政。Zhang(2017)在地級市層面實證檢驗了中國各地區傳統的宗族文化與其私有部門發展之間的關系。以各地區的家譜數衡量宗族文化的強弱,研究發現宗族文化不僅能夠促進當地個體的創業活動,還能顯著提高當地私有經濟占國民經濟的比重。陳斌開、陳思宇(2018)利用200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數據從社會資本角度實證檢驗了宗族文化對移民城鎮就業的影響。
張軍、陳磊(2015)發現文化異質性會顯著降低中國的出口貿易,中國與貿易伙伴國的文化差異越大,那么中國對該貿易伙伴國的出口越低。徐現祥、劉毓蕓和肖澤凱(2015)通過構建地級及以上城市的方言多樣性指數,研究了方言多樣性對經濟增長的負面影響,并指出方言多樣性會阻礙知識與技術的傳播。李光勤、曹建華和邵帥(2017)研究發現,語言多樣性越高的地區,其對外開放程度越低,而推廣普通話則有利于區域經濟發展。劉毓蕓等(2017)進一步考察了漢語方言所導致的市場分割和區域間資源錯配。趙子樂、林建浩(2017)和林建浩、趙子樂(2017)則用方言數據構建了代表性城市間的語言距離指標以測度文化差異,進而研究了方言文化對區域經濟均衡發展的影響。
三、 文化對微觀層面個體行為的影響
國外考察文化影響微觀個體決策的現有研究對女性勞動力市場參與、生育決策等議題討論較豐富。Antecol(2000)較早研究了文化對美國移民群體勞動力市場參與率性別差異的影響。研究發現,對于第一代移民美國的人而言,勞動力市場參與率的性別差異有一半以上可以被移民群體母國勞動力市場參與率性別差異所解釋,作者認為這是文化因素在起作用。Fernández和Fogli(2009)研究了文化對美國第二代移民女性的工作和生育行為的影響,度量文化的指標是第二代移民女性其父母所在國家的女性勞動力市場參與率和生育率,也發現文化的持續性影響。Almond等(2013)考察了文化對男孩偏好(Son Preference)的影響,他們發現移民加拿大的亞裔家庭,在生育決策上有明顯的男孩偏好,尤其是印度、中國、韓國和越南四國,作者認為正是文化對此產生了影響。Alesina等(2015)實證發現,在注重家族紐帶(Family Ties)的文化體系中,勞動力的自由流動程度和工資水平都更低,且失業率更高,他們也更加支持對勞動力市場實施嚴格管制。Enke(2017)實證檢驗了親緣關系(Kinship)對社會合作和文化演變的影響。
此外,也有一部分研究探討了文化對個體創業、股票投資、社會保險參與、暴力犯罪、家庭儲蓄、生病就醫等行為決策的影響。Peng(2005)以中國村莊中的大姓人口占比度量宗族文化的強弱,發現宗族文化與農民個體創業的概率顯著正相關。Guiso等(2006)發現信任會提高個體創業的概率。Guiso等(2008)研究發現,信任缺失不僅會降低個體參與股票市場投資的概率,還會降低個體參與股票市場的深度。Eugster等(2011)研究了不同語言文化對瑞典居民社會保險需求的影響。Grosjean(2014)從文化的角度解釋了為什么美國南方州的兇殺案發率居高不下。Guin(2016)考察了語言文化對瑞典家庭儲蓄決策的影響,實證發現,處于德語區的中低收入家庭相比處于法語區的同類家庭更有可能進行儲蓄。Alsan和Wanamaker(2018)以實證方法估計了醫療不信任(Medical Mistrust)對黑人個體就醫決策的影響進而導致種群健康失衡的因果效應。
國內學者對文化影響個體經濟決策的實證研究也日益增多。李濤(2006)發現社會互動和信任推動了居民參與股市。孫濤、黃少安(2010)利用1986年~2008年有關宏觀數據實證檢驗了儒家文化對中國居民消費、儲蓄和代際支持等經濟行為的影響。郭云南等(2012,2013)分別考察了中國村莊宗族網絡對家庭平滑消費、農村勞動力流動行為、農民自主創業的影響。張川川、李濤(2016)以家譜和祠堂作為宗族的代理變量,研究發現宗族文化與個體創業的可能性顯著正相關。張川川、馬光榮(2017)探討了宗族文化與中國的男孩偏好和性別比嚴重失衡之間的關系。Zhang和Li(2017)基于調查數據研究了中國不同地區傳宗接代的文化觀念對女性生育行為和社會經濟地位的影響。Zhang(2018)利用CFPS調查數據發現中國傳統的宗族文化與農村社保參與之間為負相關關系。
阮榮平、鄭風田、劉力(2014)利用2006年~2010年CGSS調查數據發現,宗教信仰會顯著提高個體創業的概率。阮榮平、鄭風田、劉力(2015)使用2010年CGSS調查數據中的農村樣本發現,宗教信仰會降低農民參與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概率。周廣肅、謝絢麗、李力行(2015)利用CFPS調查數據研究發現信任會顯著提高家庭創業的可能性。林建浩、吳冰燕、李仲達(2016)利用2010年CFPS調查數據檢驗了宗族網絡對家庭借貸行為的影響。
四、 文化對微觀層面企業行為的影響
也有一部分文獻關注文化對企業行為的影響。La Porta等(1997)利用WVS數據研究發現信任會促進大型組織內部的合作。Guiso、Sapienza和Zingales(2015)探討了公司文化、社會文化和制度三者之間的關系。作者指出,雖然文化和制度都會促進合作,但是文化相較于制度而言更為基本且更不容易發生變化,這也導致學界難以定量估計文化的效應。但是在公司這一更為簡單可控的組織中,測度文化改變及其效應相對容易,因此公司文化可以成為研究社會文化的實驗室。Graham等(2017)基于對北美1 348家公司的調查和訪談數據,研究了公司文化對公司發展的影響。作者認為公司文化是否有效取決于文化和公司正式制度的相互匹配。Gorodnichenko等(2018)系統考察了文化差異對跨國企業邊界的影響,作者從理論模型中得出推論:跨國企業合作國雙方的文化距離會降低一體化整合的可能性,文化差異的這一效應在資本密集型行業中表現更不明顯。接著,作者使用產品層面、行業層面和企業層面的微觀數據檢驗了上述推論。
趙龍凱、岳衡、矯堃(2014)研究了出資國文化特征對合資企業風險的影響。趙龍凱、江嘉駿、余音(2016)研究了出資國文化對合資企業盈余管理行為的影響。趙龍凱、陳康(2017)考察了出資國文化特征對跨國企業是否選擇中國國有資本為合資伙伴這一經濟決策的影響。包群、謝紅軍和陳佳妮(2017)利用中國1999年~2007年間發生的獨資化經營樣本考察了文化聯系對商業活動的影響。戴亦一、肖金利和潘越(2016)收集了2009年~2014年A股上市公司董事長和總經理的家鄉數據,并與中國方言數據匹配,實證發現董事長和總經理之間的方言一致性會顯著降低公司的代理成本。潘越、肖金利、戴亦一(2017)利用城市方言數據研究了文化多樣性對企業創新的影響,發現文化多樣性與民營高科技企業的創新產出顯著正相關。金智、徐慧和馬永強(2017)研究了儒家文化對中國2001年~2013年上市公司風險承擔的影響。王艷和李善民(2017)以1998年~2014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發生的企業并購重組事件為樣本,研究了社會信任對企業并購績效的影響。發現主動發起并購的公司其所在地區的社會信任水平越高越能降低并購雙方的交易成本,促成并購合作從而提升并購績效。
五、 未來研究展望
綜合上述文獻,我們可以發現,文化對經濟的影響是方方面面的,不僅會影響長期經濟增長、地區經濟發展、收入分配、公共財政、出口貿易等宏觀經濟變量,還會對個體的勞動力市場參與、生男生女行為、創業選擇、是否參與社會保險等產生影響,企業的風險承擔、代理成本、并購績效等也會受到文化因素的影響。因此,研究文化對經濟的影響可以為我們解釋經濟現象提供新的思路,而且還具有現實政策意義。比如,中國農村的宗族文化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農民創業,但又不利于農民參與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在實施具體的政策時便需考慮文化因素在內,在國際貿易中也要注意國家之間的文化差異。但是,現有國內文化經濟學研究主要關注儒家文化、宗族文化和方言文化對經濟發展和個體行為的影響,探討宗族文化與經濟關系的研究尤其多。對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其他文化內涵則覆蓋不足,諸如傳統經商文化、飲食文化等等對經濟發展影響的實證研究還未出現。相信隨著大型微觀調查數據越來越豐富,未來可以研究的主題也將更為廣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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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arro, Robert J. & Rachel M.McCleary, Religion and Economic Growth across Countries[J],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2003,(68):760-781.
[3] 張川川,李濤.文化經濟學研究的國際動態[J].經濟學動態,2015,(1).
[4] 徐現祥,劉毓蕓,肖澤凱.方言與經濟增長[J].經濟學報,2015,2(2).
[5] 陳斌開,陳思宇.流動的社會資本——傳統宗族文化是否影響移民就業?[J].經濟研究,2018,(3).
作者簡介:吳琦(1988-),女,漢族,江西省撫州市人,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為發展經濟學、經濟史。
收稿日期:2018-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