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院士，載她看夕陽

文/王麗

2018年3月，一位91歲的老人騎著電動車帶著老伴在清華校園里林蔭間穿梭的照片在網絡上流傳，這位老人就是中國科學院院士潘際鑾。他是全國第一條高鐵鐵軌的焊接顧問、中國第一座自行設計核電站的唯一焊接顧問……潘際鑾說，這一切多虧有夫人的支持。

“電焊工”相戀北大才女

上世紀50年代，潘際鑾和李世豫在北京相識相戀。

剛開始，他們不被看好。那時潘際鑾的專業是無人問津的焊接技術，而李世豫卻是北大有名的才女。很多對焊接不了解的人跟李世豫開玩笑：“你男朋友是電焊工啊，焊洋鐵壺還是修自行車的？”李世豫一笑了之。

兩人相戀不久，經清華大學推薦，潘際鑾來到哈爾濱工業大學學習，他和李世豫開始了一段5年的異地戀。畢業回到北京，潘際鑾在清華大學籌建焊接專業，之后兩人結了婚。婚后，潘際鑾帶著團隊沒日沒夜地做科研，經常一連幾個月不回家。李世豫一直默默支持丈夫，一邊在北大教書，一邊照顧潘際鑾的父親。

秦山核電站是中國第一座自主研究、設計和建造的實用型核電站。1987年年初，核工業部邀請國外專家參觀正在施工的核電站，專家們發現工程中有大量焊接結構質量不合格。核電站的建造過程中，密封是核反應堆安全運行的首要條件，而焊接是核電站實現絕對密封的關鍵，焊接出現任何質量問題都會導致核泄漏，這個危險可以說是致命性的。

潘際鑾臨危受命，前去施工現場考察。潘際鑾考察后與電站施工單位共同制訂焊接結構、焊接性能及焊接工藝試驗方案。這些措施實施后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使得核電站的建設順利進行。

鮮為人知的是，這些年來潘際鑾的三個孩子先后出生，每個孩子的出生，潘際鑾都因忙于工作無法陪護，但李世豫毫無怨言。

等待的日子是漫長的，李世豫耐著性子和歲月較勁。當被問道：“潘院士碩果累累，名聲顯赫，您卻一直默默堅守北大教學，在家奉獻，感到委屈嗎？”她直爽地說：“不委屈呀，他忙他的事，我忙我的教學，帶好我的孩子，很好的。”平時盡管夫妻倆聚少離多，李世豫卻依然感到非常浪漫。那時，每逢她過生日，最珍貴的禮物就是他打電話向她說：“夫人，生日快樂！”在李世豫聽來，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動聽的告白。

“折騰”出中國最牛機器人

潘際鑾夫婦

潘際鑾夫婦

多年前的一天，潘際鑾赴成都參加全國焊接學術會議，回來后一度寢食難安。他向李世豫描述：工人使用傳統的焊機焊接大直徑合金鋼罐體，罐體管壁厚100毫米以上，為達到工藝質量要求，管件必須預熱到200℃。工人身穿厚厚的石棉服蹲在一個小小的鐵籠里，然后鐵籠被吊車吊進罐內。200℃的高溫能使水一下子就變成了蒸汽，但工人們硬是要在這里堅持十幾分鐘。灼人的高溫使狹小的空間里聚集了大量有害氣體，救護車必須一直在場，隨時準備搶救休克的工人……

潘際鑾對此深感內疚。從那時起，潘際鑾就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在國內實現大型工件的焊接自動化！

后來考察期間，潘際鑾看到美國一家公司研發的焊接機器人，可以像跳蚤一樣沿軌道爬到工件上焊接，他由此得到啟發。他對焊接教研室人員說：“要用爬行式焊接機器人解決大型結構焊接自動化，這是我們的研究方向。將來我們要讓機器人爬上去焊，不用焊接工人那么辛苦，不要再鋪軌道。”

課題組先后研制了電磁式、履帶永磁式、輪式、輪履結合式四代機器人。潘際鑾說：“每一代機器人的‘分娩’過程都十分不易，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很難熬，因為不知該怎么解決機器人負重的問題。研究團隊為此進行了大量的實驗，克服了無數困難。”

如果想要擺脫軌道，只會爬還不行，爬行機還需要一套跟蹤機構。經過長達10年的研究，潘際鑾團隊終于研制出無軌道、全位置爬行焊接機器人。2003年11月，國內焊接行業全部院士和數名專家對該項目進行鑒定，一致認為它的技術集成與創新處于國際領先水平。為了表示慶賀，李世豫特意親手為潘際鑾包了頓餃子。

多年前，潘際鑾到新疆塔里木油田考察時，看到工人手拿焊炬，對儲罐進行人工焊接。近乎密閉的儲罐弧光閃爍、焊花飛濺，煙塵讓人沒法呼吸。焊工們戴著防毒面具和焊帽，一會兒就汗流如注。如今，這些活可以完全交給機器人處理，李世豫逗趣地說：“這么多年你沒有白折騰，總算是好夢成真。”

在2016年年底最后一項“863計劃”課題結題時，潘際鑾團隊研發的焊接機器人，所涵蓋的技術已經橫跨機械、物理、數學、控制、軟件、焊接等多個領域，其中光數學算法就多達上百項。除油罐等大型工件外，潘際鑾還把機器人用在了高鐵、我國第二艘航母、航天器等超大型項目上。

我國第一條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高鐵——京津城際鐵路，是為2008年奧運會準備的。這條高鐵，一共有3800個焊接頭。當時，鐵道部邀請潘際鑾做焊接顧問，就是解決鋼軌的焊接問題。高鐵驗收時候，潘際鑾和夫人受邀體驗。李世豫說：“當時我心里很高興，但又很害怕，那真快，從來沒坐過這么快的火車。當時我想，這一定傾注了老伴太多的功勞。”

60多年來，潘際鑾的每個決定，李世豫都支持，兩人的感情一直如初戀。正是有了妻子的全力支持，潘際鑾才能心無旁騖，專心于研究。

愛情最美的模樣

如今，潘際鑾早已成為中國的“焊接泰斗”。他和李世豫還蝸居在10多年前的老房子。家里的書房是由陽臺改造的，老舊的家具把本來不甚大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沙發罩也隨意地用兩只別針簡單地固定在沙發背上，喝水的杯子是一只原本裝速溶咖啡的玻璃杯。

每天上午8時30分，潘際鑾在家吃完早餐，就騎著電動自行車去上班；傍晚6時，他回家時，李世豫已經準備好了晚飯。平時，夫妻倆最喜歡一起去菜市場買菜，飯后手牽手逛街。平淡的生活里，潘際鑾偶爾會給李世豫寫首愛情小詩。在鉆石婚的時候，他還偷偷做好相冊放在妻子床頭。

一次，潘際鑾友人造訪他家時問：“你們是如何把愛情經營得這么牢固的？”李世豫聽后微笑著向潘際鑾靠靠，滿臉幸福。潘際鑾望了望夫人，卻被夫人輕輕地推了一下：“你說。”一位北大教授在愛人面前，像個小女生一樣，這是多么美好的相依相守。

照片定格了美好畫面：夕陽下，他樂呵呵地騎著車，滿頭銀發的她坐在后座，歪著頭，展開一只手臂，帶著一股少女的活潑。學生們都說：“潘老師載著心愛的太太，簡直比荷塘的風景都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