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道（外一篇）

冀晉澄

生之道，貴在順應自然。

學著老鷹俯沖向山羊的烏鴉終究是失敗了。身子太輕，爪子又易被羊毛纏住，自然的生理結構早已注定了它的行為方式。但是卻還是執著地向邊緣試探。不知“天命”的無知最終換來了最愚蠢的傷痛。

烏鴉的俯沖捕食看似是另一種生存手段，實則不然。兩者身體構造、進化習性的不同早已消除相互之間效仿的可能。打破自然之道而盲目“求生”，所得不過是“短生”，令人唏噓。其實，生之道的精妙在于對天性的遵從，對自然的順應。它看似尋常簡單，實則通透著一種生命的智慧。越是理所當然，越讓人難以琢磨其中的因果，也越顯其深明。

古有《莊子》一則述庖丁解牛之道，并無玄虛高超的技法，只不過是順應牛的天性。收其利刃，不遇筋骨交結之處，方可游刃有余。比起旁人強硬而為，所換來的月更刀歲更刀，實在更顯智慧從容。自然之道的精妙在此可彰顯一二，不僅保得刀的“長生”，更使解牛之法的精神得以“長生”。在不打破天性框架的前提下，遵循內心的追求，不驚不惶，無生旁枝雜念。時日越久，越顯其自由從容之態。所得的生之道，更不僅限于生命長存，而是道法自然所帶來的處世不迫。

而碌碌人心向來不甘于順應自然而活，打破天道規律，勢必會落得頭破血流的結果。五六十年代，浩浩蕩蕩的大躍進，讓全國一時風靡煉鐵，“趕英超美”的口號更是響亮振奮。客觀規律棄之不置，全憑胸中的熱忱澎湃撐起一片天地。意志的主觀性一時被放大謬夸，它所包含的力量甚至可以超越自然法則。荒謬的思想被人潮推擁著，而后所為國家帶來的困境，后人哀嘆。饑餓的靈魂，泯滅的人性，這一切斷絕“生”的前路。不忍相信，自然之道對于命脈的主宰這般強烈。它看似隔離塵世，卻是靜靜流淌于萬物生命間。拋棄原本的“生之道”而去追尋強硬而為的道理，必然適得其反。所造就的不僅是阻斷生命的長久，更是阻礙精神的延續。

道生萬物，順道而為，方可長生。以烏鴉之態，效老鷹之舉。背棄自然之法，自是不可存命長生。所謂生之道，本就沒有那些煩煩擾擾，無非是世人還在掙扎妄想，逼迫著靈魂出走，偏離原位。若以順應之心，遵從自然的意志，從容不迫間，歲月穩然流逝。而其內自由的靈魂，一如位于正軌的浩瀚星辰，在漫漫銀河中洗滌，通透純凈而獲永生。

黑白棋子

亂世是一場迷局。鋒利刀刃于無聲處直穿人心，肆意的塵埃掩去不堪封存的往事。這一切的迷亂，像一場黑白對弈的錯綜復雜，揣測不安。而看似操控全局的這枚棋子便是周樸園。

他沒有固定的身份，與黑白間穿梭。白色是帶著金邊眼鏡，梳著分頭，吃齋念經的偽善皮囊，自如地行走于世故圓滑。黑色是掩藏的冷酷絕情，是被封建腐敗所扭曲的畸形靈魂，最終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和魯侍萍三十年后再次相見，壓抑已久的情感在開口的一瞬只有冷漠。嚴厲的逼問“你來干什么”無情的猜測“誰指使你來的”句句如寒刀，直刺人心。難道在他的眼里侍萍這位曾為他生下兩個兒子的女人就是如此逐利不堪。他的絕情，他的猙獰隱隱約約在掩蓋著些什么，他的恐慌，他的不安。他害怕三十年前這樁舊事被世人知曉，他擔心他榮華一生的金錢名譽被這個女人一手葬送。他對于那些浮華世故之物的追求早已勝過對侍萍縹緲微小的感情。所以在話語出口的那一刻，他并不會去關照侍萍這些年來的苦累。可怕的貪婪冷酷將這最后一點的留戀、私情碾壓至碎末，無可生還。

身處的污濁社會也許早已磨平他未經世事的棱角。讓他在三十年前，選擇接受拋棄侍萍的安排，風光無暇地迎娶門第小姐。世故的冷漠，逐利的貪欲繼續腐蝕著他的靈魂。就在他自以得意地操控全局時，殊不知他也是一枚被玩弄擺布的棋子。

如果你問，他對魯侍萍動過真情嗎，我想，答案是肯定的。畢竟每個人都無法逃離年少的懵懂青澀。可是，周樸園的愛情實在太過狹隘。狹隘到愛情純粹的空間只限于對他的利益毫無侵犯。一旦觸碰這條底線，便寧可頃刻化為烏有，不摻留戀。即使再相見時提起喜歡的家具、生日、習慣又如何，不過是來自潛意識的救贖和名義上的心安理得，其中還摻雜著一些道不明的情感。也許是舊時黑暗中的一粒紅塵，也許是歷經婚姻滄桑對“小軒窗，正梳妝”的懷念眷戀。不知珍惜，又何怪歲月無情。即便如此，體面的身份將下一秒的他拉回理智的掌控，習慣地開口：“你現在要多少錢”，依舊不帶一絲溫度。心生的零星憐憫瞬間一掃而空，只有對偽善的嗤之以鼻于胸中澎湃。

最初的一切也許都是澄澈純粹的，但亂世的塵埃喧囂漫天，沾染每一處角落，滲透每一處靈魂，腐蝕著人性的善美帶來輕蔑冷漠的世故圓滑。它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擺布著身處時代漩渦的每一個無辜者。包括周樸園也是一枚卑微的棋子，最后被棄的結局似乎早已注定——于漫長苦夜，自嚼痛苦。終了，只嘆生不逢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