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改革后專業和科目有什么聯系”“應該怎么利用好過去的院校錄取數據”“沒有招生辦資源,退檔了怎么辦”……面對高考服務機構老師拋出的種種假設,數十位家長犯了難。近日,在北京市海淀區的一場高考升學規劃講座上,幾位家長現場當即決定購買30 000元的“一對一規劃服務”。
不同于過往文科和理科兩種可能性,新高考體制棄文理分科而采取的“3+3模式”,指的是高考招生錄取總成績,將由語文、數學、外語3門統考科目成績和3門學生自主選擇的學業水平等級性考試科目成績構成。選考科目涵蓋思想政治、歷史、地理、物理、化學、生物(浙江還增加“技術”科目)。
“3+3模式”帶來了20種科目組合(浙江35種)。“從政策上看已經很復雜了。然而即便是同一個專業,不同大學在同一省份的選考科目要求也并非完全一致。”一位從事志愿填報咨詢的老師對記者坦言,新高考之下科目選擇的最大難點在于缺乏統一標準。
因此,選課規劃這項新興服務在近兩年應運而生。記者以家長身份咨詢多位負責選課規劃的老師,獲知這類選課規劃的流程通常為:通過傾向性測試確定就業方向、明確可支撐該職業方向的專業、根據各省教育考試院或省招辦公布的科目要求確定必選科目。
“畢竟各省高考情況不同,這種機構有全國性的,更多的是地方性的。”一位高考服務機構老師說。雖然此類服務價格在不同地市、不同機構有著細微差別,但價格均在較高水平。據該老師了解,“北京、上海的公司價格通常在萬元以上,二線城市在7 000元左右,三、四線城市也浮動在4 000元上下。”
復旦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員陸一今年公開撰文談及新高考時,認為看似推崇選擇性的科目選考,應驗了“學生考得好,不如家長、老師選得巧”。在她看來,現下絕大多數高中生既不是憑興趣,也不是根據志向來選考,他們自己的志向還沒有樹立起來,在高一就已經不得不聽由閱歷豐富的家長和一些所謂生涯規劃營利機構的擺布。
要價上萬的選課志愿規劃服務
事實上,選課規劃服務脫胎于早已衍生出的高考志愿規劃服務。“規劃志愿需要從適合的職業倒推,選課也是同樣的道理。以前文理比較好選,現在全部打亂了,如果稀里糊涂選了科目,高三填報志愿非常有局限性。”一位選課規劃老師說道。
隸屬于立思辰的教育咨詢機構“百年英才”,5月26日在北京市海淀區的湖北大廈開辦了前述講座。“政策不了解,害怕出錯”“各院校招生章程都不同,怕高分去了差學校,低分有機會上好學校卻沒抓住”是大多數到場家長尋求服務的原因。
耗時不算長的志愿規劃服務,要價卻不低。百年英才提供了三個檔位:資深規劃師、金牌規劃師和資深專家,價格分別為10 000元、16 800元和39 800元。三者的主要差別在于行業經驗,其中,資深專家的行業經驗超過10年。
甚至如新三板公司贏鼎教育提供的一對一選考、一對一高考的規劃服務,最高擋位的價格已經攀升至98 000元,專由公司董事長為考生進行規劃。根據廣證恒生的研報,專注于高考報考在線教育服務的贏鼎教育,伴隨著新高考下報考選擇難度的提升,2015營收和凈利潤均爆發式增長,分別為1.41億元和1.1億元,增長727.59%和36 711.29%。近兩年因業務轉型而營收大幅下降。
記者通過多方了解,各家機構提供的傾向性測試通常包括霍蘭德職業興趣測試和MBTI職業性格測試。而這兩個測試在互聯網上均可以免費完成。“專家的價值在于,綜合測試結果和一些求職網站上的行業前景,為學生擬定個性化方案。”自稱服務了全國數十萬學生和家長的“高考志愿網”老師向記者介紹。
而推薦專業和學校的依據,被多家機構老師歸結為“根據經驗判斷”。
類似的測試和經驗決斷究竟有多少科學性?百年英才的一位韓老師稱:“這種模式在各個省(市)都試驗過兩年左右,通過對學生進行跟蹤觀察,與就業的契合度還是蠻高的。”但當記者追問是否有具體支撐數據時,韓老師并未告知,只稱學生的職業方向會在測試題目中得到體現。
“現在找專家規劃已經成為趨勢了,尤其在新高考已經實行的浙江,我們有很多分公司,很多家長都很力挺這方面。”韓老師表示。根據立思辰2017年度財報,公司此類升學服務2017年營收1.1億元,同比增長185.84%;其產品“高考管家App”下載量新增70萬次。
三天速成的“高考志愿規劃師”
那么,提供高考志愿服務的所謂“資深規劃師”“資深專家”都是誰?記者從“高考志愿網”的老師處獲得的一份《專家簡介及服務收費標準》顯示,大多數“專家”都是兼職,信息技術公司執行總裁、教育方面研究院研究員、企業管理咨詢人員、高校教授等各行各業均有囊括。
不過,各家機構的“專家”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稱謂:高考志愿規劃師。
“其實主要是三類人,一是家長,二是教師,三是各種高考服務機構的人員。”自稱“中國職業規劃第一品牌的”的培訓機構“向陽生涯”負責高考志愿規劃師培訓招生的陸老師說。據她了解,現在市場上收費的“高考志愿規劃師”,八成人接受過培訓,少數人“僅憑經驗”進行志愿規劃。
記者了解到,開展過高考志愿規劃師培訓班的多家服務機構,學習時間為三天,價格近7 000元。以高考志愿網公開的培訓信息為例,培訓對象有四類:初高中教師、教育行政主管部門有關人員;負責高考招生考試相關人員、大學教師;從事生涯規劃、心理咨詢,以及教育研究相關人員;有志于從事中學生生涯規劃、高考志愿規劃咨詢的相關人員。
陸老師介紹,培訓內容主要是高考新政、報考規則和技巧。而近五年院校和專業的數據被儲存在一張“數據卡”中,通過考試的高考志愿規劃師們在志愿填報時參照數據卡中的信息即可。
此外,多家機構的“高考志愿規劃師證書”顯示是由全國專業人才儲備工作委員會頒發。該機構隸屬于商業飲食服務業發展中心,后者為1997年經中央機構編制委員會辦公室批準成立,隸屬于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全國專業人才儲備工作委員會工作人員對記者表示,確有“高考志愿規劃師證書”,但只能證明學習過程,系技能證書而非資格證書,是否認可則取決于用人單位。
“招生需要復合的專業知識背景,但很多咨詢師和招辦老師都是非專業化和非職業化的,工作大部分是憑感覺、憑經驗積累。”北京大學考試研究生院院長秦春華曾在“高考改革將如何影響志愿填報”高峰論壇上表示。
立思辰2017年度財報中就升學服務類市場問題,也提及“準入門檻低”“未有相應監管措施”和“需求量大”使得行業呈現較為散亂的局面,市場集中度低,參與者眾多。
“混亂”局面背后的信息不對等
“之所以出現這么多志愿填報機構,是由于家長與學校信息不對等,無法為考生選擇適合的學校和專業。”中國教育科學院研究員儲朝暉接受采訪時表示。
根據記者從百年英才處獲得的數據,由于院校數量、專業總數量和不限選考科目要求的專業的變動,選定不同科目對應的專業覆蓋率在2018年又有了變化。
以北京為例,數據顯示覆蓋范圍最高的仍然是“物理+不限”這一組合,可報考91.6%的專業。在百年英才的志愿規劃老師看來,新高考在考生的專業選擇面上有了顯著影響,過去文科考生只可報考約34%的專業,而現在覆蓋率最低的“政治+不限”都能覆蓋61.3%的專業。
然而對家長來說,最直接的影響是選課和報考志愿的難度大幅上升。在今年的全國兩會上,一些大學校長提到,新高考之下,選擇權擴大的另一方面,是選擇方的認知混亂。數十種學科組合對一般家庭來講構成了選擇困難,造成選擇過程中的一種混亂。
記者從多家高考服務機構了解到,機構老師進行選課和志愿規劃的依據,除測試結果和學生成績等個性化信息外,大多是本省高考新政策、往年院校和專業的錄取數據、院校級差和專業級差等招生章程囊括的公開資料。
“學校通常都會安排高一的初選和高二的復選。這就要求學生和家長主動去了解信息,只要對自己的責任和把握夠強,信息不會永遠不對等。”北京師范大學第二附屬中學主管學生指導中心的申老師對記者說。
“教學生規劃未來的方式,而不是未來的答案”
選課、高考志愿服務風生水起的背后,一方面是新高考帶來的選擇難度,另一方面則是中國學生長久以來缺乏生涯規劃的指導。首都師范大學招生辦主任孫彤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表示,高考的重要性讓家長壓力很大,而生涯規劃教育的缺失使得孩子不了解自身興趣點,對大學專業缺乏了解更讓家長不知所措。因此,許多家長盲目地選擇志愿填報機構。
記者從申老師處了解到,生涯規劃課已經被納為北京師范大學第二附屬中學2017級高一學生的必修課。“這和新高考直接相關,另一方面也和我們近年來對生涯規劃重要性的認識有關。”
以北師大第二附屬中學為例,學校通過入學腦AT潛能測試、生涯規劃教育等方式,讓學生逐步明白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申老師介紹了選課的三個層次:第一層是根據自己未來發展方向確定核心學科;第二層是選擇在知識、邏輯、方法上和核心學科有關的相關學科;第三層是結合自身特長選擇優勢學科。
“學校應該教給學生規劃未來的方式,而不是未來的答案。”申老師說。此外,相比于高考服務機構通常采用的從職業規劃角度進行選課,她認為更多應該思考“你適合什么”“你的理想是什么”和“你的抱負是什么”。
生涯規劃教育在不同時期有著“職業指導”“生涯輔導”“生涯規劃指導”和“生涯發展教育”等名稱。20世紀50年代,美國學者薩帕(Donald E. Super)提出職業生涯發展理論,認為“生涯”指“一個人生活中的各種事件的演進方向與歷程,統合了人一生之中從事的各種職業與所扮演的各種生活角色,并由此表現出個人獨特的自我發展的形態”。
《教育發展研究》2015年的一篇刊文認為,生涯規劃教育應是高中教育的有機組成部分。然而直到2014年,旨在“增加學生選擇權,促進科學選材”的高考改革方案出臺,才使以往默默無聞的生涯規劃教育因其所具有的培養學生選擇能力的重要作用,站上了教育改革的前臺。
“生涯規劃是個舶來詞。這個概念早在建校之初就有了,也并非一個完全新鮮的事物。對學生指導來說,越早開始生涯規劃肯定越好。”申老師說。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兒童研究所所長孫宏艷2013年公開撰文稱,目前國內高校并未設置職業生涯規劃教育專業,缺乏穩定的師資培訓渠道。而國內職業生涯教育大多起步較晚,更沒有形成系統的教育體系。很多地方小學階段的生涯教育幾近空白,初中則只有少數試點學校,高中生涯教育只有上海在全市普通高中開展,北京、廣州等地在部分普通高中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