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潤靖
(陜西師范大學 文學院,陜西西安 710119)
自曹丕《典論·論文》開啟文論批評的先聲,至南朝劉勰作《文心雕龍》成為一部“體大而慮周”的系統文論專著,陸機的《文賦》可謂在這段批評史上發揮了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他重點從文人創作的實踐角度入手來闡述自己的文論思想,既有對曹丕文體論和文章價值論的繼承,同時又有自己的獨創與發展,這些努力都為《文心雕龍》成為一部集大成者的文論著作奠定了思想基礎。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通過分析古今文人相輕的不良風氣,得出其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的客觀結論。為正確評價今人的創作風格,他在提出“文本同而末異”思想之后,首談四科八體:“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這些不同文體之間創作風格的特點和差異,既體現了曹丕的文藝學思想,同時又深刻啟發了后代文體學的研究理論。
同樣,在《文賦》中我們注意到陸機更加詳細地辨析了各種文體的不同特征,那么它是否能證明這些思想是受到了曹丕《典論·論文》的啟發呢?目前能證實的材料依據有裴松之在作注時引用的《吳歷》中記載曹丕曾將《典論》手寫并贈與孫權及重臣張昭一事,這位張昭就是陸機母親的祖父,因此確實存在陸機有機會得以閱覽的可能。但要客觀討論二者之間的聯系,切實從文本出發比較分析則更有說服力。
與“文本同而末異”思想相似的表述在陸機《文賦》中有“體有萬殊,物無一量”,以及“其為物也多姿,其為體也屢遷”。由于世間萬物的紛繁多變,復雜多樣,因此用來描述事物的文體也多有變遷。曹丕與陸機二人都能夠看到不同文體的差異,這是準確客觀評價各類文人和風格的基礎,但陸機卻能更深刻地認識到文體變化多端的根本原因是萬事萬物屬性不同。并且在曹丕粗略簡要地以一字概括論述四科特點的基礎上,陸機去掉書、議兩種,又增加碑、箴、頌、說四類共發展為十體,將每一種文體都單獨區分開來,分別指出它們各自的區別特征,為文體辨析做了更加清晰的闡釋說明。這正說明魏晉文體區分觀念受文學創作熱潮的影響,越來越得到文人的關注與重視,從而逐步走向細致和深化。曹丕重點從古今文人各以所長相輕所短導致的“不自見之患”的弊病著手,陸機則更多結合自己的閱讀體會和創作經驗,聯系當時的文壇新勢,從而逐漸修正對文體的劃分及特點表述,這無疑是進步之處。
通過對這三家文體觀的比較分析,不難看出陸機在其中所起的過渡作用。另外,在區分文體類型的同時,還涉及到在表述這些文體的排列順序問題。在《文賦》中,陸機首談詩,其次是賦,但在《典論·論文》中,“詩賦欲麗”卻被安排在四科八體的最后一項來表述。這樣顯著的變化一方面是與曹丕的政治角色而陸機更多作為太康文人身份有關,另一方面也體現了文學觀念開始走向自覺后,文人對于文章的地位和價值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和發展。
《典論·論文》能夠作為文學自覺時代的先聲喚起魏晉文人對文學的關注,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曹丕在文章最后對文學地位的進步認識。經歷過戰亂動蕩不安的年代,此時的文人對生命意識的反思自然就寄托到文章創作上來,以期實現不朽盛事的抱負。他明確提出“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將文章與治國大業聯系,更看到它在時代變遷中能夠發揮的不朽功用。作家不再被看作“倡優”,辭賦也不再是博弈的較量,在擺脫文學作為教化的工具作用之后,放眼于它揚名于后世的長遠考慮。同樣,在《與吳質書》中評價徐干時有“著《中論》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于后,此子為不朽矣”,既詳細說明他對文章典雅的欣賞,同時肯定了這類文章的不朽價值。
陸機與曹丕一樣都受到儒家文學觀念的影響,肯定文學具有傳承道德教化民眾的立德立功作用,繼承并發揚了儒學傳統。但相比曹丕單從時間角度談文學價值,陸機則看到文學的多種功用。他連通時空兩個維度,正所謂“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為津”,文學既連接古今,又如云雨滋潤萬物。無論遠近大小,其姿態萬千猶若鬼神,寓萬物之變幻。后劉勰在《文心雕龍》中的相似表述為“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通過聯系時代背景與作家個人心態可以得知曹丕對文學價值的考量,更多是基于認識到自身生命存在的短暫,故而以文章之無窮來對抗萬物變遷。陸機則有所不同,他以自身作家的身份出發,看到文章本身所蘊含的無窮能量。”被金石而德廣,流管弦而日新”,陸機用極具文學色彩的語言更加生動形象地總結了自己對文學的看法,相比曹丕單對時光流逝的反抗,這里又點出文學如管弦一樣具有“日新”的生命活力。
通過比較可以看出,陸機《文賦》與曹丕《典論·論文》結構相似,都是把對于文章價值的判斷放在全篇結尾,在一番理論闡釋之后給文學功用做出自己的定位。但不同的是,陸機結尾能用較少字幅,更加深刻而全面地看到文章的現實功用及傳承價值,在延續傳統價值觀基礎上,達到一個新的理論高度。
在文體論和價值論中,陸機尚有思想理論淵源可以追尋,但涉及到《文賦》的主要內容即文章創作方面,則更多體現了陸機本人的新變。“襲故而彌新”,曹丕闡發文學思想是從對古今文人相輕的不良風氣入手,客觀評價不同文人風格,并提出文氣論,這與當時興盛的人物品評尚有不可分割的聯系。曹丕言“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意在指文人才氣具有先天性,“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里,隨著文學的自覺意識逐漸深入人心,陸機更加直接地以文學的創作本質開篇,試圖解決“意不稱物,文不逮意”的難題,首次闡明了創作實踐中的構思、情感、想象、布局、音律等環節。
具體來說,作家創作首先應有一定的知識積累,即“頤情志于典墳”,而后對四時萬物變化生發寫作動機。開始構思時“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待有思路時“情瞳朧而彌鮮”,逐漸縱橫古今,博采眾長,排除雜念,整理語言,萬千思緒,融于筆端。陸機用極具文學性的語言描繪出復雜抽象的個人化寫作過程,這是對自己創作經驗和實踐的形象總結。他能夠精微地捕捉到寫作時想象的各個環節,有時“思風發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齒”,有時“兀若枯木,豁若涸流”,試圖詳盡地表現出創作主體面臨的各種寫作狀態,足見他思索的深度。在探尋創作主體的心理活動之后,陸機還針對在文章寫作中經常遇到的關于布局、遣詞造句等問題聯系音律給出了相應的解決方案,同時表達了自己的審美理想。雖然陸機的詩文創作總是被后人刻上“繁縟”的標簽,但依舊不能忽略他在“理扶質以立干,文垂條而結繁”中首次對文質問題進行的討論,正確闡釋了內容與形式之間的辯證關系,提出“信情貌之不差”的要求。無論是文學創造還是審美鑒賞角度,都為劉勰等后世文論家開辟了道路。
正確認識《文賦》的價值,特別應該看到陸機言前人所未言的創新之處。其創作雖有形式主義詩學之嫌,但他在文學自覺的時代里,對提升人們的文學審美實踐、審美能力和審美意識,探索藝術創造和形式技巧的奧秘做出的巨大貢獻,依然值得我們今天繼續深入研究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