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時分

◎馮煒瑩

1

遇見一件針織衫，一只口紅，意外地都是薄霧玫瑰色。

取名字的人以薄霧與玫瑰形容顏色，倒像是寫詩，情懷與誠意都十足。淡淡的云煙籠罩，玫瑰染了霧氣，半粉半紅，似花非花，頗有美人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看不清全貌，只看得那一雙含情脈脈，宛如泉水叮咚的眼，一眨，便是無限風情。

喜歡霧里看世間，雖縹緲，但像看剪影，看皮影戲，可自行想象，猜測那曼妙女子，猜測那儒雅書生，她應面如桃花，他定清俊似竹。如《小窗幽記》中言，“木香盛開，把杯獨坐其下，遙令青奴吹笛，止留一小奚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花看半開，酒飲微醉”。賞花飲酒，將酒喝得半夢半醒的時刻，那美便到了極致，仿佛隨風起，仿佛踏云端。將花看得如朦朧月色，便心中有圓滿。

這樣楚楚動人的時分，無須雕飾，自有一種白露未晞，伊人宛在水中央的美。白衣勝雪，讓人想一筆寫盡詩經辭賦，一筆繪出千秋色。

薄霧時分最特別的，是露水。露水是什么味道呢，清清甜甜，還是寡淡無味?去摘一葉清露，輕嗅了一下，未嘗便覺清澈與干凈。不由嘆，古人果真是好情致，也唯有一身雅氣，方可朝飲木蘭之墜露呀。話語剛落便被人恥笑道，薄霧時分飲露水的是仙，不是人。其實，人也是需要露水的，縱然不飲，也要偶爾嗅一嗅。露水可以清氣，養心，養肺，養眼，洗俗塵，肉體無法羽化，靈魂也可登仙。

偶然聽人說，古人喜歡采清晨的露水輕拭眼睛，因為可以使眸子清亮。不知真假，但權當一個小故事來聽，也以為古人心意當真是清雅，愿意養一畦露水在眼的人，一定是個善良文雅的人，一定活得清楚明白，心有明鏡，知世事，不世故，只看得見露珠，溪水，青山，皓月，只聽得見鳥聲花聲雨聲。

2

我也去附庸一次風雅，采沾著露水的花，擱進衣柜里。大清早就出門，霧氣未散，濕漉漉的，涼意飄蕩，像裹了一層薄紗衣。花葉的青裙縞袂踏霧而來，仿佛有一滴晶瑩的墨汁順著花瓣啪嗒落下，也許是想在我的心湖里蕩起幾圈花香，可惜我沒有飽滿的才華讓它的芳名永駐后世。

恰回程時路過花市，見到一盆半開半苞的植物，花苞淡粉，葉子深綠，層層疊疊，雅致極了。忍不住問，這是什么花？

答，山茶花。

一旁有人接道：白居易在《十一月山茶》中有形容山茶花花色美艷的句子，“似有濃妝出絳紗，行光一道映朝霞”。李漁則更細致，“其淺也，如粉如脂，如美人之腮，如酒客之面；其深也，如朱如火，如猩猩之血，如鶴頂之朱。

抬頭看，是一名女子，氣質若夢，舉止若仙，噙著淡淡的笑，也望著山茶，身后日光乍現，攏在她與山茶身上，更添幾分朦朧仙氣。最喜是腕間的鐲子，非玉非銀非金，半透明的狀態，像一團青煙凝結而成，再淡淡地散在煙霧里，開出兩朵瑩白的貝殼花。忽而想起李白有《長相思》一句：日色欲盡花含煙。我想，詩中說的無非就是這樣的美吧，淺淺淡淡，清素幽靜，似有若無般，卻令人難忘，令人長相思兮長相憶。

繼續啟程踏上歸途，握著棉布袋里的露水鮮花，披一身清涼的霧氣，像飲了蜂蜜柚子茶，舌尖清澈，有淡淡的甜美，回味無窮。我常常在霧氣里寂然穿行，興許就能同那偶遇的女子一般，唇齒含露，仙氣飄逸。

薄霧時分除了清，便是慢。有許多次在異鄉住客棧，會不自覺早早醒來，很多時候天色連熹微都未及，沉沉的墨色，卻能嗅到濕漉漉的空氣，呼吸之間，好似俗塵洗盡。而后起身坐在窗臺，等著日色緩緩來，換上當地特色衣飾，長襦裙，斜襟衫，再拉開客棧古雅的木門，像剛從古時醒過來，然后一步一步跨出屋子，行過養著花草貓狗的院子，出屋慢行。

看巷子一點一點亮起來，萬物逐漸清晰起來，看青年人出門跑步，看老年人悠閑地遛彎兒，看零星的人拉開店門開始煮牛奶煎薄餅，動作嫻熟又緩慢，整個人間全然無趕路的匆忙與緊張。

3

清清淡淡，溫溫柔柔，才讓人感覺到自己在生活，而不是在謀生。此時，人最安靜，植物最安靜，空氣最安靜，萬象最安靜，才聽得見日常聽不見的聲音。從薄霧中歸來，渾身都是淡淡的濕氣，纖塵不染，突然就沒有了前一日風塵仆仆的焦灼，盡是纏纏綿綿的安然。

所以羨慕古鎮里的一磚一瓦，一屋一店，一街一景。連最渺小的塵埃，似乎都染著薄霧的清與慢。清得人想要住下來，慢得人想要開一間茶館，如此過一生。

若開茶館，名字就取為“薄霧時分”。桌布是清水藍，墻是梔子白，用玻璃瓶養茉莉，養不好就換綠蘿，反正要清淡素雅的植物，才能襯得起茶館的清逸淡泊與舒緩閑適。

要布置一角，有棋盤，有黑白子，木茶幾，美人榻，花燈，無事便著襦裙長袖衫，半倚半靠，慵懶地閑敲棋子落燈花。

要沉下心來學茶藝，懂茶，著手煮茶，再種各種素雅的花草，四季皆可盛著清露來到茶館里，順著花瓣落入茶水中。所以定有一款茶，被我私心地命名為清露，若無人同飲，我便獨自斟酌。

再有糕點一種，清透明雅，采花草凝結其中而成，像如今的桂花糕，櫻花糕，只是我的糕點里百花盛放，卻不一定有味道，但是吃一口，涼得如日色未起，清得像薄霧時分。

生辰之日，為自己寫了一個簡短的句子：二十有一，愿有清酒與桃花。清酒存心間，醉眼望玲瓏；桃花染雙頰，斯人可眷念。

飲了酒也好，透過薄霧也好，留出一些時候稍稍朦朧地過，讓世間更玲瓏，讓日子過得慢，桃花開得慢，讓我有情懷可以慢慢念斯人。我多想一世如此，悠閑自在，無憂無慮，只曉得接晨露，采花種樹，活得只剩下清雅。

雖難，雖在世間總是要染塵埃，但還好，有薄霧時分，有清露可采，允你清心。心無負重，清寒冷靜，方能讀懂自己，洞悉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