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亞 天津外國語大學 天津 300204
日本在中世時期模仿中國宋代的五山十剎制,創立了以京都五山和鐮倉五山為中心的五山十剎制。隸屬于五山十剎官寺的禪僧們興起了對日本后世影響深遠的漢文化運動。五山禪僧們對中華文化抱有無限憧憬,紛紛乘風破浪踏上追尋精神故土之旅,掀起了一波赴華留學求法的浪潮。他們游歷中華大好河山,結交鴻學巨儒,深入地交流使得他們對儒學義理的理解更加細致與全面。同時,作為中華文化的傳播者與介紹者,推動了宋代新儒學在日本的傳播,對中日文化交流起到了不可磨滅的作用。受宋代禪林儒釋一致論的影響,日本五山禪僧也多持有此種觀點。本文擬對日本五山禪林的儒釋一致論進行考察,以期對儒學在日本五山禪林中的傳播之研究有所裨益。
經由大批宋、元、明赴華求法僧以及渡日華僧對禪宗不遺余力的弘揚,在幕府的大力支持下,使得日本五山禪林不斷發展壯大。禪宗作為一股新興的佛教勢力風靡日本,為日本文化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從標榜“不立文字、以心傳心、教外別傳”強調直覺性的禪,到惠洪的“文字禪”,再到渡日僧大休正念的“言者載道之器,猶水能行舟,亦能覆舟也”(《大休禪師語錄》)之論,禪宗承認語言、文字的作用,尊重文筆的風習被日本五山禪林所普遍接受。以虎關師煉、雪村友梅、中巖圓月、義堂周信等為代表的日本五山禪僧們在參禪辯道的同時,廣泛涉獵儒道百家、經史子集等外典,對中國文學與文化抱有極大的熱情與興趣,歷盡千辛不遠萬里赴華求學問道者也不在少數。他們著文賦詩,學識該博,具備了極高的漢學修養,日本漢文學的高峰——五山文學由此興起。五山禪僧們研究儒學經典,闡發儒學義理,多采取儒釋一致的立場,從其創作的漢詩文作品中我們可以窺知一二。
虎關師煉(1278-1346)是日本五山文學早期的代表人物之一,博聞強記,富有旺盛的批判精神,對于新的意識形態——宋學抱有強烈的求知欲。精心研讀儒家經典,遇到難解之處,便向五山文學鼻祖、儒學弘布者、元朝赴日高僧一山一寧請教。在論及儒釋二教關系時,虎關主張:“夫儒之五常。與我教之五戒。名異而義齊云云。儒釋同異。只是六識之邊際也。至七八識。儒無分焉。”(《濟北集》)并認為:“夫道者理也,述者事也。”(《濟北集》)。從其論述中可以看出,他認為儒釋二教同理異述,二者在本源上是相同的,具有儒釋一致的思想。
中巖圓月(1300-1375),自幼學習《孝經》、《論語》等儒家經典,留學中國八年,內外典通達,漢學造詣頗深,被稱為五山第一學僧。建武中興時,著《原民》、《原僧》、上書后醍醐天皇《上建武天子表》,悲天憫人,憂國憂民,懷有儒家兼濟蒼生經世濟民的政治理想。另一方面,在論及儒釋二教關系時,中巖說道:“夫今之為儒者,斥吾佛之道以為異端。為佛者。亦非彼儒術以為外道。”(《東海一漚集》)并指出:“本者道也。物乃事跡也云云。彼事物有萬不同。皆由道所行之跡也。”(《東海一漚集》)他認為天下無二道,道是唯一的,只是其表露的行跡不同而已。從這種一道萬跡的觀點中,我們不難發現其中所蘊含的儒釋二教一致的理念。中巖進一步闡釋道:“中正也者道之大本也已。”“夫惟誠明之合乎體則中也正也。”(《中正子》)他把中正作為道之本源,認為若契合誠明的話,就是中正。此外,他最為推崇子思與孟子,認為:“子思誠明,孟子仁義,皆醇乎道者哉。”(《中正子》)其誠明中正之說正是源于子思的《中庸》。深受《中庸》的影響,中巖在其論著中以中正作為道之本源,以仁義之道作為大道,相當重視中正仁義。
除此之外,如在元二十三年,被稱為五山文學前期最高峰的雪村友梅(1290-1346)也論道:“天下無二道,圣人無兩心。(中略)竺土大仙證此心而成道,魯國先儒言此道而修身,以至治國平天下。”(《岷峨集》)他融合了《大學》的人生哲學之思,闡明了儒釋一致之論。由上述五山禪僧們的論著為例,我們可以看出他們闡發儒學義理,旁征博引,多具有儒釋一致的思想觀點。
相比中國禪林為應對儒者的排佛論的攻擊而被動提出儒釋一致論,日本禪林由于所處時代背景、社會環境的不同,基本上并未受到儒者的壓迫與攻訐,日本禪林的儒釋一致論順應了五山禪僧積極主動學習以儒家學說為代表的中華先進文化的潮流。他們認為儒家學說與佛教學說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即二者所追求的終極真理是相同的,殊途同歸。二者的不同之處在于方法論上,即為達到終極真理所采取的方法有所不同。五山禪林承認儒學研究的意義與價值,為借鑒吸收儒家學說奠定了理論基礎。
不可否認在這一理論中,儒學始終處于從屬地位,但隨著以藤原惺窩為代表的禪僧“脫佛入儒”還俗成為儒者這一趨勢的出現,儒學逐漸從儒釋一致論中獨立出來,最終迎來了江戶時代日本朱子學空前繁榮的盛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