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想
世人稱嗜書如命的人為“書蟲”。在我們膠東鄉下,書蟲倒很少,“懶蟲”卻很多。20世紀90年代末,我還是一個穿著開襠褲的不知廉恥之人,從日常行為上看,很有成為一只“懶蟲”的危險。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裝著幾本教科書的書包扔得遠遠的,甚至希望它識相一點,自己長腿,從我的世界里消失。扔掉書包后,我必要去儲物間里找到自己的“木劍”。那本來是一根長條木板,父親砌墻用的。一個月黑風高夜,我潛入儲物間,擅作主張,先削出了“劍尖”,再拿鐵絲纏上一塊短木做“劍柄”,制成了我的“佩劍”。
我的“佩劍時代”,在吃著玩伴母親送來的雞蛋的甜蜜時光里,悄悄隕落。這時候,一直被木劍敵視的書籍,立即趁虛而入。我想那是2005年左右,我的小學生涯都要結束了。大概是語文老師從圖書室可憐巴巴的藏書中借回了幾本給我們看,我分到了一本叫《海怪》的懸疑小說。講的是“二戰”結束,希特勒并未自殺,而是逃到了海底一艘潛水艇當中,鞠躬盡瘁,謀劃復仇大業。現在看來,倒有點新歷史主義的意味。當時看得又害怕又沉醉,夜里挑燈奮讀,堪比當年醉里挑燈看劍。我的身體還依稀記得讀完最后一頁時的體驗:渾身一顫,而后世界寂靜,長長的一口涼氣從七竅飄出。
文字、故事、紙質書,在幾個夜晚之內,輕而易舉地攻占了我。后來小學畢業,語文老師“送”了一整套《青少年百科全書》給我。那套《百科全書》實在把我迷得丟了魂。宇宙天文、地球地理、人類歷史、生命過程、美術史、音樂史、文學史……雖然都是入門知識,但對于一個滿腦子只想仗劍走天涯的孩子而言,每一點知識都是一枚炸開無明的核彈。世界迅速在我眼前膨脹開來,原本“鐵屋”的天窗一時間紛紛打開,光芒落了下來,落在了一個從大夢中清醒過來的小堂·吉訶德身上。

“書”與“劍”的對決,以“劍”的落敗告終。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就真的從“懶蟲疑似人群”當中,登堂入室,成了一只“書蟲”。那時我的身邊,倒是有一只真正的“書蟲”,況且叫他小潘同學。小潘同學的姥姥家是我家鄰居,所以我們一到節日和假期,就常常見面。他三七分頭,膚如凝脂,尤其一副六百度上下的厚眼鏡,得意洋洋地架在鷹鉤鼻上,極為惹眼。眼泡總是腫的,甚至腫得嚇人,但按他的想法,那應該是身體里的智慧盛不了,所以鼓了出來,大家不必驚慌。他用知識征服我的那個課間,發生在初一。當時他捧著一本四五百頁的經典文學作品簡寫本,奉若珍寶,誰也不給看。但他愛講,那個課間,他一只腳踩著我的凳子,一只手高擎著那本書,以列寧在廣場征服整個俄羅斯的姿態,向我們一眾看客講了一個“巨人”的故事。“那個巨人一泡尿,你猜怎么著,把一座城給淹了!”講到這兒他哈哈大笑,許久都沒停下來,像一臺“哈哈”復讀機。我們也笑翻了,教室的屋頂像瓦特的茶壺蓋子一樣亂顫。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講的是名著《巨人傳》。就這樣,拉伯雷、塞萬提斯、雨果這些古代的繆斯,以一種滑稽的方式指揮著他的嘴巴,迷住了我和我的同學。
其實當時更多的同學,是被“地攤文學”偷走了魂兒。事情還是要從一個冗長的夏日午后講起。我們三十幾個男生擠在一間“大通鋪”的宿舍里,蚊蟲雷鳴,熱浪灼人。左右睡不著的時候,忽見身旁的小李同學正趴在黏糊糊的床鋪上,聚精會神地看一本大書,欣欣然如處冰室。那是一部近千萬字的地攤網絡小說,講一個癟三如何成為天地間六層世界的主宰,講得他五蘊皆空、六神無主。在那種“巨著”面前,我的“書蟲”細胞嚇得迅速壞死。后來慢慢發現,身邊的男生都開始捧起了這種“巨著”。一時間,一群自稱“劍圣”“妖王”“傲天”“洪荒老祖”的書迷,把大通鋪的宿舍變成了一座群魔亂舞的鎮妖塔。而一本盜版《哈利·波特》也同時在校園里神秘出現,迅雷般形成了新的閱讀旋渦。預約的人排著卡夫卡式的長隊,怎么也看不到頭。這群“傲天”們不只是“書蟲”,而且知行合一,開始自己模仿著寫起了玄幻小說。通俗文學與網絡文學,就這樣泄洪一樣涌入了我們的年紀。
《巨人傳》中,拉伯雷讓自己筆下的巨人在神秘的島嶼上尋找寶物,找到最后,發現寶物只是一個字:“喝!”這近似文學作品在當時對我們的命令:“看!”總之,腫眼泡的小潘同學,神游太虛的小李同學,還有身邊那一眾一百單八線玄幻小說家們,成功勾起了我心靈深處那龐大固埃似的“渴”。接下來幾年,讀書對我成了和解渴一樣日常又必需的事務,這得益于當時整個鄉村校園讀書的氛圍。無論是文學經典《巨人傳》、通俗文學《哈利·波特》還是網絡小說《悟空傳》,其內核都是人的歡笑與悲哀、光芒與陰影,盡管處理的手法有高下之分,但在打動人心的程度上,他們是平等的。它們共同激活了我們這群被塵土遮蔽的鄉野孩童的心靈。
后來,書對我來說,不再是一種洛陽紙貴的緊俏東西了。一是因為哥哥大學畢業之后,把一大堆書寄回了家,裝進了一口放嫁妝的木箱子里。書籍與嫁妝,真是一個完美的隱喻。同樣隱秘、珍稀,不可輕易觸摸,但觸摸的日子,一定是歡喜的日子。我記得箱子里躲著蘇格拉底、柏拉圖、盧梭、笛卡爾這些古典哲學家們,梭羅、蒙田、夏多布里昂這樣的散文大家,還有《古文觀止》《圣經》這樣的東西方人枕邊書,更不必說當代的小說、詩歌和思想隨筆。總之琳瑯滿目,成了我的小型圖書館。二是,我哥還對我采取了考試獎勵書籍的機制,隨著我考了第一、再考第一、又考第一、總考第一,我的書庫慢慢“肥胖”了起來。與此同時,那些裝進我腦子的五花八門的詞語、意象、思想碎片,也窸窸窣窣地開始躁動。它們你推我搡,爭著和青春期的憂郁、沖動、敏感、野心相結合,一不小心就從我的筆尖溜出來,變成一行行羞澀的文字。于是,一種天然無公害的“自動化”寫作,降臨到我的身上。

一開始寫出來的,是一種徒有詩表的分行韻文。由古典韻律詩、流行歌詞和浪漫主義抒情肥大癥勾兌出來的黑暗料理。所謂拔起蘿卜帶上泥,你可以從我的字里行間揪出來這些詩人:朦朧詩的顧城、舒婷,臺灣地區的鄭愁予、余光中,浪漫主義的惠特曼、拜倫、普希金,外加幾滴泰戈爾與紀伯倫調味。最終,我寫了一兩本所謂的“詩集”,一直羞于示人。在后來,讀了高中,對于小說和思想性著作的趣味又猛然上升。《紅樓夢》《水滸傳》這些古典名著,《百年孤獨》《變形記》《雪國》這樣的外國現代小說,《平凡的世界》《活著》這樣的當代作品,還有羅素、尼采等人的哲學著作,都不懂裝懂地讀了一通。這樣讀的后果是,我又心血來潮,開始去禍害小說、隨筆這樣的文體了。
“讀”與“寫”,似乎總是黏在一起,像事物與事物的影子。我的寫作,一開始不過是閱讀的投影。可嘆我生性愚鈍,那時讀了好書,也沒有寫出多少好文。我還記得自己寫過這樣的“詩句”:鳥兒啁啾又啁啾,唱著異國的歌謠。天哪,我那時候連縣城都沒去過。而且,鳥兒為什么要“啁啾”兩次呢,難道是因為結巴?但無論如何,隨著筆下的文字積累得多了,“寫”反而又開始呼喚“讀”,閱讀又變成了寫作的影子。這種奇妙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概每個寫作的人都體會過。
總之,跟當初被武俠電視劇迷住,執意要仗劍天涯成就一代武林宗師的偏執類似,我又被閱讀與寫作偷偷給下了迷藥,高考填志愿的時候,不顧家人和老師的苦口婆心,執意要讀“只能培養語文老師”的中文系了。在那之后,就開始了“哪里不會補哪里”的更加豐沛的閱讀。波德萊爾、里爾克之后的現代詩,19世紀與古典時代的小說,現代主義魔術師們的大作……終于,木劍毀棄,書頁雷鳴。在大學導師和文學同道的指點與切磋中,一個胃口不大的“書蟲”,慢吞吞地破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