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外二章）

江西 朝 顏

心上鋪滿沙粒的時候，掌聲就該熄滅了。

那些鼓脹的，充盈著激蕩的時光，此刻，一寸一寸地消瘦下來。多么像，女孩褪去了臉上的潮紅，秋風取走了歌唱的葉子。

當破碎的、暗中腐爛的事物漸次裸呈于世，一條八爪魚也攤開了它的內臟。淤泥的臟污、貝殼的潔白以及細沙的金黃全都一覽無遺。

一切來得那么突然，那么猝不及防。一只寄居蟹留不住溫暖的巢穴，正如一樹牽牛花被迅速抽離了依憑的枝條。你如何能夠明白，那沉浸多時的平靜港灣，會突然將你推至風口浪尖？

作為一條擱淺在沙灘上來不及回游大海的魚，還剩幾秒的光陰，足夠你再次凝望曾經的樂園？

尖銳的呼嘯過后，輕易不會放下的，終究還是要放下。

如果說潮漲潮落皆有定數，為何它遠不如四季榮枯來得從容？衰落的自當衰落，你多么想讓時光慢下來，慢到每一朵浪打過來，都像開在眉目之間的花朵。

事實上，潮汐只是一個無法逃避的借口。你在潮頭上短暫地站立過，就是在刀刃上用生命舞蹈過。

終究沒有人，會告訴你事件的核心所在。只有退潮后，你才知道真正的歸宿在哪里。

在黑暗中生還

雞啼已不止三聲，誰在黎明開始了歌唱，誰將昨夜的濃霧一層一層撥開？

而我只想放逐自己，一個人沉溺于黑暗，將哭泣埋在漩渦開出的花里。像一條魚，放棄翅翼，放棄尾鰭，孤獨地沉溺于水。

譬如一次海嘯，錯愕鋪天蓋地涌來的時候，把信任揣在懷里的人，不知曉世界已經變了模樣。

我知道海的盡頭，沒有我的渡口，我知道總有一天要葬身海底。

沉溺是一切的原罪。

我曾站在懸崖上看風景，被遠方誘惑一生。我以為我們要一直向遠處走，遠到天邊。我以為一粒一粒撿拾在口袋里的，都是珍珠。

多少次我關上燈火，拒絕光明的照耀。多少次我懷抱痛楚，任由呼吸如此艱難。愛與恨被洗劫一空的時候，我跌進你建筑的失樂園里，沉沉睡去。

我愿放下修辭，放下比一生還長的想象，順著海浪撲來的方向寫詩。

我要丟掉繩索，不再朝陽光襲來的地方泅渡。我要坐在黑色的海洋里，不再給自己生還的機會。

我要拋棄沉重的骨骼，拋棄多余的肉身，拋棄駝不動的未來。我要掉轉頭去，迎接黑暗的追趕，讓人世的疾苦、病痛，一點一點地拖著我朝深淵處下墜。

你是黑暗的前生，也是黑暗的來世。你是黑暗的總和，也是黑暗的余孽。

那年你的黑暗開出許多奇幻的花朵，那年我做了黑暗的奴仆。

那年我撕開夜幕，從一個噩夢中醒來，磐石般地打坐已經多年。

旅人圖

我終于停下追隨的腳步，專心于沿途的風景。

故事早夭，不必提醒我河流的拐彎處長有死結。我收回鹽粒上的詞語，不再為某個遠去的影子寫詩。

沉默的，背叛的旅人啊，他已被風帶去遠方。

烏龜在節氣里按時醒來，什么樣的春天才配得上它的等待？那些戰栗的、疼痛的黑夜，埋下了一堆虛幻的遺骨。

馱著城堡歌唱的蝸牛，它拋下了磚頭、石塊、瓦礫和廢墟，以及戴著假面的鮮花，干干凈凈地走。

多少年過去，我在江南種草，你或者還在人海中戲花。你有你麻木的快感，我有我青翠的顏色。

你看，我們都是大地上的旅人。時間會為我們的一生，刻下鋒利的墓志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