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未饒歲月

周紫月

我總是躺在床上，把雪白的天花板當做一張白紙，不停地在上面寫呀寫，從清醒寫到睡著，從現實寫到夢境。一覺醒來，它們從天花板掉落到稿紙上，每一個字飄去每一個方格。于是，一篇一篇文章就完成了。

我對生活始終抱有期待，期待某一天醒來，我的生活也落在恰好的位置。

寫作是我的一個夢想，是讓我充滿熱情的夢想，但它并不是最初的夢想。第一次接觸“夢想”這個詞，還是在小學的一堂作文課上，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我的夢想”四個大字，方正姚體，并在每個字上都標注拼音。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寫作文，統共不超過300字。

我每時每刻都可以回到那個場景：簡陋的教室，凹凸的桌面，兩張桌子拼到一起，我和同桌的胳膊肘互相蹭著。窗外陽光溫暖，室內溫度適宜，也許是鳥語花香使人心情愉悅，周圍的同學很快就動筆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很茫然。

我也能擁有一個夢想了嗎？而且它即將誕生在我自己的筆下。我感到胸腔里有一只小鹿在亂撞，這種主動權。在年幼的我看來，就像《圣經》中說“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那樣霸氣。

剛開始，我想當一個魔仙，每一個女孩都想當一個魔仙，擁有閃耀的羽翼和美麗的衣服，可當我提起筆的那一刻，屏住的呼吸突然泄了氣，我發現“魔”這個字實在不會寫，連腦海中模糊的影像都沒有。我悄悄問同桌：“喂，‘魔仙的‘魔怎么寫？”同桌看了我一眼，回答：“我也不會寫，你換個夢想吧。”

我感到分外沮喪，不會寫？我的夢想就這么破滅了？

至于后來我寫了什么，沒有記住，反正第一堂作文課真的有些失敗。

直到再長大一些，我才清晰地意識到，我把寫作當成了人生的出路。能在年輕時找到目標總是好的，那會兒還很單純，不會考慮到太多現實的問題，也就不會望而卻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寫出好文章，就能發表，寫完一本書，就能出版。

直到如今，我漸漸明白，無論做什么事都不是那樣簡單的，就像后來我買了魔仙棒，也沒有變成魔仙。可年少時一頭撞碎世界上所有南墻的熱血，讓我堅持了下來，從初中到高中，寫完了很厚的稿紙，并且還要繼續寫下去，有時候是看不到結果的，但就是想讓生命的軌跡如此這般，也許，這就是夢想吧！

寫作上的光環讓我不至于墮入塵埃，我喜歡寫作，雖然考場作文是戴著鐐銬跳舞，我仍然能拿到高分。就好像一個熟練打橫拍的乒乓球選手，就算突然改成直拍，改變的只是形式，手感和技巧并沒有變。于是剛上初中，老師就鼓動我去參加各種作文比賽。不得不說，這是緊張的學習生活中，我最享受的時間。

初三升入畢業班以后，生活開始緩和，不再東奔西走地去參賽了。我被裹挾在校園狹小的圈子里，吃飯、睡覺、上課，偶爾練筆。那時覺得自己就像一瓶汽水，搖晃猛烈后重新封存，只等著打開瓶蓋的一剎那釋放自己。中考前，語文老師在課上問我：“假如你掉進一個洞，沒有任何工具讓你爬上來，你會怎么做？”也許她只是想教育我，讓我改變一下看世界的方式，不要被寫作禁錮一生，比如考上一所好的高中，進而考上一所好的大學。但我固執地認為夢想是打不死的小強，總要抓住一個不放。“我會先睡一覺。”我回答得很認真。大家都笑了，老師也笑了，但那一刻她好像理解了我。

村上春樹在《且聽風吟》中寫道：“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正如不存在徹頭徹尾的失望。”所以遇到不順心的事，我往往會選擇睡一覺。睡一覺，就像開頭說的那樣，把天花板當成稿紙，不停地寫呀寫，很多事情就這樣改變了——作文的靈感往往就來源于閉眼。一夢三年，畢業了，雖然分心于寫作，仍然考上了好高中。畢業那天，語文老師送別，問我以后還打算寫作嗎。我點點頭。說實話，她是我很喜歡的一位老師，開發了我寫作方面的大部分潛力，也提醒我要迷途知返。但我卻如同脫韁的野馬，越跑越歡脫，但我不后悔這樣做，因為至今，我沒有找到一個令我放棄的理由。

后來她送給我一本書，木心的《素履之往》。“所謂無底深淵，下去，也是前程萬里”。

好的，我愿意相信。

寫就寫吧，一直寫下去吧。寫到綠樹紅花變為煙柳繁華，寫到青絲變為白發，寫到多年以后，感嘆歲月不饒人的時候，也可以感嘆一句，我亦未饒歲月。

最后，再次回到那個第一次寫作文的場景：簡陋的教室，凹凸的桌面，兩張桌子拼到一起，我和同桌的胳膊肘互相蹭著。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我的夢想”四個大字，方正姚體，并在每個字上都標注拼音。

對了，好像老師后來有補充：“實在不會的字，可以用拼音。”

我寫了什么呢？反正不再是魔仙了，即使可以用拼音，也被我的同桌抹殺了。這篇作文成了我少年時期的一個謎。后來，“我的夢想”這個所謂老掉牙的題目，就一直伴隨著我，從300字寫到了3000字。但我總會非常浪漫地懷想，當初寫下的是這樣一句話：

“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zuò jiā”。

是的，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作家，從300字寫到了3000字，一直未變。

我希望是真的。因為，我亦未饒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