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成長

雷蕾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類型的愛，有許多表達愛的方式，但大部分的愛都是為了相聚”。當我問他為什么把我送到遠離他的學校時，我父親這么對我說。他接著說：“世界上只有一種旨在分離的愛，那就是父母對子女的愛。這是我作為父親對你的愛。把你送出去，就是為了你站得更高、走得更遠、成長得更好，讓你終將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彪m然在內心深處，我知道父親非常愛我，但我仍然很難接受這種愛的表達，因為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分離和犧牲都是值得的。

在我還想說什么之前，我的媽媽轉身說：“可能我心里會有一些擔憂和難過——讓你到那么遠的地方求學?！蔽沂羌依锏莫毶趪鴥?，媽媽總是把我當作小公主一樣百般寵愛，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墒菑乃脑捳Z中，我能感受到媽媽已經明白，讓我長大的唯一方法，就是遠離她的庇護。聽爸爸說，我出去的前半年，媽媽總是哭，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看到或聽到“留學”兩個字，她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她常常失眠，雖然她幾乎每天都和我聯系，但是她仍然擔心我孤身在外過得好不好。她的擔心常常是生活化的，非常具體的細節，比如我吃的慣嗎？上學路上安全嗎？有人欺負我嗎？我聽的懂老師講課嗎？……她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代表一切她所擔心的事。

當我問媽媽為什么會下定決心把我送到國外讀書時，淚水已經在她眼眶中打轉?！皭郏驗槲蚁霝槟闾峁└玫膶W習環境，更高的學習平臺，讓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遠、更寬。我希望你體驗一個不同的世界，接觸到更多元的文化，視野更加開闊?！甭犕陭寢尩脑?，我的眼淚也不可遏制地流了下來。我知道那是母親對我最深切的祝福，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對我的愛?！暗偟膩碚f，”父親打斷母親，說道：“我們希望你能夠幸福，希望你將來不依靠任何人，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能快樂地生活。”

這次談話讓我回憶起在父母身邊的那段時光。父母每天準備的食物，每天的擁抱、每天的親吻、或者只是我那未喝完且有時甚至倒掉的一杯溫水。來到國外之后，父母每天早晨的那聲“寶貝，起床了”，被冰冷的手機鈴聲取代。我過去忽略的所有這些小細節，現在都成了最寶貴的回憶。當我每次回到家，興奮中更無法忽視時光在父母身上留下的痕跡：臉上越來越深的皺紋，爸爸漸漸減少的體重，還有媽媽越來越多次使用染發劑……我看到了他們的犧牲和愛。

一切都是怎么開始的？2013年6月，我的表哥為了求學，從加拿大搬到美國，父母在與他幾番交談后，萌發了把我也送到美國去求學的想法。表哥談到了美國良好的學習環境、寬松的學習氛圍、多樣化的學習方式、人均豐富的教育資源和世界上頂尖的大學。雖然那時我剛剛完成了初中的第一年學習，但我的父母已經感受到了我所承受的巨大壓力。為了給我一個更輕松的生活和更好的機會，他們征求我的意見：“寶貝，你覺得在美國學習怎么樣？”

就這樣，2014年2月，無語言上的準備、無生活上的準備、無思想上的準備，剛結束學校期末考試一周的13歲的我，在中國農歷新年的大年初四，獨自站在Sea-Tac機場。這是我第一次踏上西雅圖，在這里，我將度過未來的六年。不知道為什么我會同意父母的決定，而最終如何來到了這里，在我腦袋里也是一片空白。我太年輕了，根本不明白我為自己做出了一個什么樣的決定。

我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經歷美國海關，我的手在不停地出汗，臉頰通紅。我試圖和海關官員交談，但結結巴巴，因為我幾乎無法理解他的問題。這里說的英語口音與我在國內學到的完全不同。“完了！” 這是我那時唯一的想法。我第一次真真實實地體驗到我和美國人之間的語言障礙，那一瞬間，我意識到我在這里的生活并不像我在國內想象的那么容易。

我在美國的第一年很艱辛。不論是文化差異還是語言困難，都使我很難趕上學業，很難結交到朋友。我在美國的第一年里，成績真的是慘不忍睹，想得到一個勉強的B，對我來說是都是難于登天的事情。我記得為了兩分鐘的生物學演講，我不知做了多少小時的準備，可是當我站在班里，意識到班上沒有人能理解我在說什么時，我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的中國口音太濃，發音太不美語化了。去買東西，收營員就是問一句有沒有會員卡，我都聽不懂，結個賬我都要耽誤好久，最后只能滿臉通紅地離開商城。這種事情發生了太多次。每次我說話時，最常見和最可怕的回答總是：“對不起，你說的是什么？”他們的“聽不懂”，使我無法正常交流，窒息一般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我害怕告訴父母我的內心有多么掙扎，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我也沒有向同學求助，我怕他們不理解我；我更沒有向學校求助，因為我不想讓他們同情我。

回想起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渡過難關的。我努力去學、努力去做，不論是在外面還是在學校里，找一切機會和身邊的人交流。即使有時很害怕，怕別人會奇怪地看著我，但我堅持著，為了自己，我必須要堅強，要堅持下去。有時在演講之前，我會提前到學校，先面對老師練習，以確保我的發音是正確的。我非常感謝老師那時對我一遍又一遍的教誨與練習。漸漸地，別人聽不懂我的次數變少了，我可以和人們正常交流了。現在，我的學業已有了不少進步，也交了很多朋友，求學生活開始變得快樂和輕松了許多，這一切的變化都使我感到欣慰。但無論多少年過去，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生命中這段痛并快樂的時期。這段時光教會了我許多，也讓我成長了許多。

在與父母的交談中，我意識到父母因愛把我送出來讀書。因為成長，我們彼此都不得不習慣、不得不適應、不得不分離。正是父母的愛，讓我每天努力學習，正是家庭的力量，促使我一步步取得進步。正是因為這分離是我懂得父母的犧牲與愛。我想讓父母感到驕傲，不想浪費這些分離的犧牲，我希望這一切為了成長而不得不面對的分離是值得的。

關掉手機后，我獨自躺在床上，思考著我的過去和未來，以及所有的回憶和可能性，直至我臉上的淚水漸漸干去，漸漸露出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