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登奎
我是差不多快到三十歲的時候,才開始覺得生活有了點意思。
因為我挑逗了將近三年,住在城北的離異少婦琦姐終于舍得跟我說話了,她說:“神經病!”
這一年,在德國慕尼黑留學的第十三中學校長的女兒墨翟也終于學成歸來了。我又找到了新的玩伴,或者說撩撥對象,我覺得我可以在她和琦姐之間做出選擇。因為這件事,也將我跟大戶人家七爺的兒子陸鼎文推到了對立面;相安無事多年之后,最終免不了成為宿敵。
就在這一年,我的恩師意外去世。
恩師去世時,我并不在他身邊。他也還沒來得及立下遺囑,只是口頭留下幾句話,說是要捎給我;口口相傳后,到我耳邊就變成了:薛定諤是誰?他家的貓又是怎么回事?
恩師學識淵博,在風城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門下共有十一個學徒,而我是他的關門弟子,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一向被外界認為將是他的繼承人,遲早要執掌門戶。眾多徒弟中,我又是最為不羈的。恩師對我寄予厚望,但又怕我過于自負,所以一面激勵我又一面打壓我。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我被他打發到一所偏僻的鄉村學校支教,一待就是一年多,歸期依舊遙遙無期。
得知恩師去世后,我連夜趕回了風城。我有兩件事要做:第一,繼承他的遺志;第二,尋找薛定諤。
大師哥、二師哥一致認為薛定諤將是重要的嫌疑人,而他家的貓肯定就是幫兇。于是,他們的調查方向就很明確了:要證明薛定諤有強烈的作案動機,并且恩師遇害時他就在案發現場,作案工具或者是風,或者是牛,或者是馬。
可當場就有人提出了質疑:“薛定諤是誰?”
我雖是中文系畢業,卻也曾聽理工科的同學講過,奧地利有個著名的物理學家名字就叫作薛定諤。但尚未聽說他家還養有一只貓,現在居然還成為幫兇。可據相關史料記載,薛定諤生于1887年8月,并已于1961年1月4日病逝于維也納。案情到這變得撲朔迷離,但基本可以排除薛定諤作為這個案件的嫌疑人。
就在我忙著替恩師料理后事的時候,陸鼎文悄悄請人給他起了一個英文名,名字通俗好聽,叫作Egg,并對外宣稱自己也有海外留學經歷。
Egg翻譯成中文就是蛋,蛋在辭海中亦可理解為“睪丸”,比如說扯蛋。
而事實上據我打探到的消息是,Egg確實也在法國巴黎留學過四年,平時自稱學貫中西。可他至今仍不能完整地用法文拼寫出他爺爺的名字,然而卻意外盜得法國文化的精髓——并非香水和紅酒的制造技術,而是法式濕吻的運用和傳播。這樣一來,一傳十,十傳百,Egg身邊的朋友、同學也都紛紛熟練掌握到濕吻這門藝術,而且大有燎原之勢。這跟賽車手韓寒在其散文《求醫》中所提到的佛教在印度創始,卻在中國發展,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國內汽車市場,進口的一般看不起合資的,合資的又看不起國產的,國產的窩里斗。這大抵就是為什么洋人在中國往往都很吃香,得到超國民待遇,而國人卻相輕的緣故。照這種邏輯推理,陸鼎文給自己起個英文名也就不足為奇了。
然而,這只是鋪墊。
Egg趁墨翟剛回國的空檔期,開始向她頻頻發起了攻勢。Egg家有錢有勢,“風城四大惡少”他排在第二位。再加上他有一輛改裝過了的凱迪拉克CTS-V,這為他的即興表演注入了很多細節。后來,在他的操縱下,大家一致通過了推舉二師兄執掌門戶的決定,并且完全認同薛定諤就是殺害師父的兇手的說法。可因兇手已經死亡,本案就此了結。而他家的貓自然就變成了網上逃犯,應該被全世界通緝。
薛定諤被認為是兇手,自然是無中生有;通緝他家的貓更是荒謬至極。可憑我一個人的力量,不足以做出抗爭。
我決定從其他方面尋找突破口。
師父雖沒有留下遺囑,可他生前多次提到過,執掌門戶的必須是德高望重的。論為人,論學術水平,我覺得我不在大師哥、二師哥他們任何人之下,這門戶理應由我來執掌。于是,我決定要公開競選。
然而我這個要求一經提出,當即就被Egg給一票否決了,同時被二師兄等人清理出門戶。
我在風城幾乎沒有什么朋友,當初我是在最落魄的時候,遇到了恩師,并被他收留和栽培,他對我有知遇之恩。被清理出門戶后,我的經濟來源也就斷了。為維持生計,我得尋找一份工作。
不久,在熟人的引薦下,我順利進入糧食局工作。雖然是以編外人員的身份,但已經足以讓我感到滿足。
局長大概是覺得我人長得比較傻,就把我安排到了文印室,主要負責材料的復印和文件的粉碎。
他說:“委屈你了。”
我說:“委屈什么?”
他說:“委屈你。”
我說:“謝謝局長。”
糧食局的工作本來就是枯燥乏味的,想一鳴驚人難度極大。而風城人多地少,不少年輕人好吃懶做,在這里上班每天更是閑得慌。
然而,文印室卻例外。
辦公室趙主任喜歡看報紙,每看到一篇美文,他便會手舞足蹈,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這個時候,他總是小跑過來,說:“哎,單余啊,這個你幫我復印一下。記住了!要彩色的,雙面復印。”
而局長每天處理的文件很多,看過之后,他總喜歡叫我粉碎掉。并且就站在我的旁邊,不忘提醒說:“不能漏掉了,此事關系重大,馬虎不得!”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認識了麥哥。麥哥全名叫麥萬里,聽說是歷史系畢業的,年齡大我六七歲。我尚不清楚歷史系跟糧食局有什么關聯,但是話又說回來,我們中文系跟糧食局也并沒有什么直接關系。
麥哥應該是我在糧食局認識的人中最特別的,他性格低調內斂,從來沒有給我安排過什么任務,也不曾大聲跟我說話,很多時候他過來復印材料也是自己動手操作。
他也是這么多人中第一個問我是學什么專業的。
我說:“中文。”
他感到有些詫異,但是也沒有說什么。
第二天,他抱了一堆書過來給我,其中既有《道德經》《中庸》《資治通鑒》《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種比較深奧的名著,也有《唐詩三百首》和《安徒生童話》之類通俗易懂的讀物。
我驚異于他的廣泛涉獵,這些書我大多數都沒有看過,但是光看書名就知道不是一個類型的。
他說:“多看點書總沒有壞處。”
我也就信了。
麥哥是學歷史的,人又健談。他能從西周的烽火戲諸侯聊到明末的沖冠一怒為紅顏,也可以從雅克薩之戰聊到淞滬保衛戰。我們隨心所欲地聊,聊了歷史聊文學——確切地說,是他在認真地講,我在認真地聽,只是偶爾插上一兩句。
這一天,天空很藍,鳥兒的叫聲也很悅耳動聽。我們聊得很開心,大家都有一種相見如故的感覺,不知不覺太陽都已經快要落山了。直到趙主任緊繃著臉走了進來,我才發覺有些不對勁,他說:“工作是不養閑人的。”然后將他手中一本厚厚的《永樂大典》丟給我。
我說:“我現在恐怕沒有時間看了。”
他說:“我沒說拿來給你看,你給我好好復印。”
我小心地問:“復印哪一頁?”
他認真地回答:“每一頁!”
麥哥跟著也被狠狠地訓斥了一番。
這之后,麥哥小心翼翼了一陣子。
有一天,大概是秋分的前幾天,天氣忽冷忽熱的,他把我叫到他家里,說是剛學會了一首琴曲,要彈給我聽,順便給他提點意見。這弾的便是《廣陵散》。
《廣陵散》我是知道的,中國十大名曲之一。我們以前上古代文學課的時候,老師多次提到過。給我們上這門課的老師,是個有趣的老頭,他上《廣陵散》必提嵇康,每每這時,又總會扼腕嘆息一番。
“屠刀濺血染古琴,廣陵從此絕千古。”這一句他不知重復了多少遍。
再后來看金庸的小說《笑傲江湖》,令狐沖和向問天去梅莊跟江南四友比劍那一集又提到了《廣陵散》,所以對它印象很深刻。
麥哥的家在風城一個破舊的小區里面,大小五十平方見地。家中裝飾雖不見豪華,但干凈、簡潔,給人感覺倒很舒服。他家中東北方向養著一盆萬年青,西南方向擺有一盆仙人掌。我雖不深諳其中的玄機,但覺得這絕非隨意擺設的,并由此揣測他是一個很考究的人。
他的鋼琴就擺放在他的臥室里面。他幾乎不用做什么準備,只見他認真端坐在琴前,神情專注,十指輕撫,優美的旋律便四溢出來,慷慨與激昂互相交匯,動作切換自如,表情配合很到位。從琴聲中,我明顯感覺到了他的憤慨和不屈。
一首曲子彈罷,他迅速收回所有的表情,問我:“能聽得出彈的是什么嗎?”
中國十大名曲中不管哪一首,只要隨意連貫彈奏超過三個全音符,我都能明確判斷出是什么曲名。我在大學時選修過古典音樂,在這方面還是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的。所以,便自信地回答說:“是《廣陵散》。”
麥哥很高興,又問:“那你是一定會彈這首曲子了?”
我說:“不會,但能聽得懂。”
“你覺得我彈得怎么樣?”他問。
我有點尷尬,就像我前面說的那樣,我只是聽得懂曲子,但并不知其中內涵。只好答說:“我并不精通音律,但從剛才你彈奏的手法和聽到的旋律來看,我覺得很不錯。”
“不!”麥哥笑了一下,認真糾正道:“自嵇康死后,恐怕再也沒有人能彈好這首《廣陵散》了。”
我發現麥哥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至少他沒有多少心機,在風城也就他跟我最聊得來了,算是我的知音。然而,我未必是他的知音。先秦時俞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鐘子期說:“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鐘子期說:“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可我一首《廣陵散》聽罷,卻未能讀懂什么意思。
跟麥哥聊到投機處,我的話也多了起來,不由自主地跟他談起了我的理想和抱負,還有我恩師的死,以及他嘴中的薛定諤和薛定諤家的貓。
他問我薛定諤是誰。
我說:“不知道。”
但轉而一想,我大概是知道薛定諤的,便又補充說道:“好像是奧地利的一位著名的物理學家。”
他笑著說:“其實薛定諤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的這只貓。”
說到這,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慢慢靠近我,認真地講了起來,就像講他自己的故事一樣:“薛定諤的貓是一個有關貓生死疊加的著名的思想實驗,是奧地利物理學家薛定諤于1935年提出來的。它描述了量子力學的真相,現被后人稱為‘薛定諤的貓。實驗大概是這樣的:在一個盒子里放著一只貓,以及少量的放射性物質。之后,有50%的概率放射性物質將會衰變,并釋放出毒氣殺死這只貓;同時有50%的概率放射性物質不會衰變,而貓將活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在沒有打開盒子之前,我們永遠不知道貓是死是活,它正處在一種既死又活的狀態。而當打開盒子時,我們看到的永遠只有一種結果。”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么有趣的實驗,感到既驚喜又困惑,我打斷他說:“那薛定諤為什么不會把這個盒子換成一個透明的,這樣就很容易觀察到里面的動靜了。”
他愣了一下,說:“大概不應該這么換吧,而事實上我們的生活,或者說我們的人生是透明的嗎,沒有吧?”
我說:“那如果把貓換成鵝,換成羊呢?”
他說:“那薛定諤的貓就變成了薛定諤的鵝和薛定諤的羊。如果再換成狼,也就自然變成了薛定諤的狼,道理還是一樣。”
我覺得好玩極了,這倒不像兩個膚淺的文科生在煞有其事地探討著高深的物理學,而像是兩個高人在嘗試著過招,就像當年華山論劍的前輩在比劍一樣。
麥哥又問我:“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其實很少跟人談起我的理想,因為我怕他們笑話我。但對于麥哥這樣的人,我是完全沒有這樣的顧慮的,于是便如實說了出來:“我讀大學的時候,也想過要模仿李白仗劍走天涯。后來又想學嵇康肆意暢飲,縱情于聲色犬馬之中。再后來,我夢想成為一名著名的編劇,十年磨一劍,努力寫出一部叫好又賣座的電影劇本。”
我說這話的時候,麥哥一直看著我。正如我所想的一樣,他沒有笑話我。他說:“有理想終歸是好事,要趁著還年輕有激情,一定要勇敢地去追尋,不要留下什么遺憾。”
他也跟我提到了他的經歷,他說他比現在的我再年輕五歲的時候,跟大多人一樣年少輕狂,做事卻分不好輕重緩急,沒有把握好分寸,終究付出了大好青春。
我把話題又轉變了回來,問道:“經剛才這么一分析,那我師父的死跟薛定諤,以及他家的貓是不是就沒有什么關系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但從他的表情來看,似乎談不上什么關系。他說:“很多道理以后你慢慢就會懂的。”
可是我仍在想,既然這樣,為什么Egg他們還大言不慚地說要通緝薛定諤家的貓。
不出幾天,我就淡忘了薛定諤,卻永遠記住了他家的貓。
我仍然每天按時上下班,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復印和粉碎的事。我胸中的苦悶仍然還有不少,卻不再感到很慌張。我覺得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好的東西一定要留住,記得及時拿出來分享;而壞的東西呢,不應該記在心上,要及時清理。這跟復印和粉碎是差不多一樣的道理。
我越發覺得快活了,每天變換著不同的曲子哼著,整個糧食局也就只有文印室的氣氛最為活躍。
然而僅僅是這樣,就有同事罵我“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但總體上我的名聲應該還算不錯,不少同事夸我務實,肯干,不喜歡在背后講人壞話,也沒有對他們構成威脅。
局長也看到了我的努力,我有幸被他邀請到他的辦公室去談心。
我感到忐忑不安,跟領導面對面談心還是第一次。我提前跟麥哥請教,準備了很多臺詞,比如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比如說“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可事后發現,所有的準備都沒有派上用場。
我在局長辦公室門口站了很久,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不斷地提醒自己:“腰板要直,兩眼看前方,敲門敲三下,敲三下就可以了!”
可我的手還是重了一點,直到敲了第四下才停了下來。
局長在里面輕輕地回應一聲說:“進來!”
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慢慢地走了進去,在局長對面的桌前坐了下來。
局長倒很爽快,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什么專業畢業的?”
我說:“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的。”
“這很好!”他說,你來的時間也不長,但表現卻不錯,同事們都很喜歡你。
我說:“謝謝局長。”
他說:“我決定要重用你,我是個識英雄重英雄的人。在我手下做事的人,我是絕不會虧待的,我要充分發揮他的特長,做到人能盡其才。”
我迅速在腦海中轉過一遍:“說要重用我,會安排我做什么呢,該不會是寫講話稿,或者負責上傳下達吧?”
這樣想著,我就更加心虛了。我覺得我還不配,身體不停地打著哆嗦,手也不由自主地縮回了衣管里面,聲音顫抖著說:“謝謝局長,我會努力的!”
局長呷了一口茶,抬眼看了我,再呷一口,才慢慢地說:“以后辦公室的公章和印泥也歸你管了,你負責糧食局所有發文的蓋章工作。”
局長的這個安排雖然讓我多少感到意外,但仔細想也不算過分,我不再說什么,就點頭答應了。
他緩緩揮動的他右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很快在同事間就有傳言,說我公章都搶著蓋了,肯定想當辦公室主任,準備要把趙主任取而代之。這還是麥哥偷偷告訴我的。
第二天一上班,趙主任就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他劈頭蓋臉就呵斥我說:“聽說你想當辦公室主任,是嗎?”
我剛想回答,他又接著說:“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什么水平!”
我說:“我沒有說過。”
“沒有風哪里有浪,既然沒有說過,那哪來的這些是非?”
“或許只是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這種事能開玩笑嗎?”
“不是我開的玩笑,可能是同事們無意間開玩笑說的。”
“同事們開玩笑也不行,現在講究的是真抓實干,講究的是實事求是。”趙主任說,項羽跟劉邦爭天下,最后還不是輸得身敗名裂。
不提劉邦還好,一提劉邦我就來氣,我想到了一部電影里面的臺詞,就脫口而出:“劉邦是小人!當年項羽在拼死抵抗秦軍主力時,他卻乘虛而入先行入關。”
看到我居然還敢頂嘴,趙主任更加來氣,他“嚯”的一聲站了起來,從他的桌面上直接抽出一本《新華字典》丟給我,說:“你今天不用說話了,把這本字典從頭到尾都給我復印一遍。”
我第二次應約去麥哥家是在他領到工資的當天,他買了很多菜,有魚有蝦,還有豆腐和青菜。他想讓我嘗嘗他的手藝。
直到這次,我才得以認真觀察了他的廚房。他家的調料很少,除了油鹽外就是醬油和味精,估計他是個口味很清淡的人。但他卻很注意照顧我的感受,不停地問我喜歡吃什么,有沒有需要忌口的。
我說:“我是個可塑性很強的人,逮到什么吃什么,從不挑剔。”
他說:“隨性是好的,可以交到很多朋友。那么八大菜系中,你最喜歡什么菜?”
我說:“其實我對菜系也沒有什么講究,甜的咸的都可以吃,但不太喜歡吃酸的。”
他說:“八大菜系中,我最喜歡吃粵菜了。粵菜講究的是清淡和原汁原味。”
談笑間,一道清蒸鯽魚已經盛了上來,湯很清,又撒著鮮嫩的蔥花,十分養眼,我一下就有了食欲。
我上前一步,說:“我可以做什么?”
他說:“不用,你站在旁邊跟我說話就可以了。”
第二道菜是爆炒大蝦。只見他麻利地把切好的紅椒、老姜、洋蔥丟到油鍋里面爆香,接著再把洗干凈的鮮蝦倒進去,調大火爆炒,再放蔥段和料酒,不一會兒工夫,香噴噴的爆炒大蝦也出鍋了。
要做第三道菜時,他叫我可以先盛飯,順便把啤酒也開了。我剛做好這些,他的第三道菜青菜豆腐湯也盛了上來了。我們一邊吃,一邊聊天。
他問我:“工作開心嗎?”
我說:“還行吧,我又沒有多大的抱負,日子過一天是一天。”
他說:“你還年輕,不應該有這種想法。”
“那你喜歡你現在的工作嗎?”我也試著問他。
他看了我一眼,把口中的飯吞了下去,說:“說老實話,我并不喜歡。我大學學的是歷史,我曾立志成為一名優秀的考古學家,就像你想成為一名編劇一樣。可我終究還是努力太少,最終成就了碌碌無為的自己。”
話匣子一打開,麥哥就有說不完的話。他也說起了他的身世以及他的奮斗史,我這時才知道他還有個五歲的兒子,現因跟他妻子分居兩地,感情日漸變淡,以至于鬧到要離婚的地步。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然后問我:“你有女朋友嗎?”
我說:“沒有。”
他接著問:“那你談過幾次戀愛?”
我的臉一下就紅了,暗地里想暗戀算嗎,嘴上卻說:“這個問題可以不回答嗎?”
他說:“那應該有喜歡的人吧!”
說到喜歡的人,我也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硬著頭皮回答說:“我喜歡過城北的琦姐,還有第十三中學校長的女兒墨翟。”
麥哥略做沉思,又提到了薛定諤的貓。他慢慢地講述起來:“知乎上曾有網友發帖說可以利用‘薛定諤的貓來追女孩子:每天早上拿出一枚硬幣來拋擲,讓隨機性來決定今天是否給心儀的女生送花。這樣,女生每天打開抽屜之前,都不知道是否有花。而花的有無是一個獨立隨機事件,完全無法推測,她將逐漸被這一神秘現象所吸引,最終將不可避免地對送花人產生極大的興趣。”
他看到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不由得停了一下,又補充說:“當然了,送花只是送花,在還沒有表白之前,你在對方的定位可能是朋友、男朋友、同事或陌生人,而表白之后,結果就只能剩下一個,好壞你都必須得接受。”
我是萬萬沒有想到,薛定諤的貓不僅可以運用到物理學的實驗上,還可以用來追女朋友,我被這一理論深深地吸引住了。
這一晚,我們開懷暢飲,認真地把杯子碰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不知道麥哥本身就不勝酒力,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先我倒下了。
他一再提醒我:“薛定諤的貓,重點在于貓,而不是薛定諤。”
我覺得他喝高了,不想過多理會,便不斷點頭表示認同。把他扶到床上去休息后,我便自顧著回去了。
下樓的時候,剛好碰到鄰居家的狗,它不停地沖著我叫,看起來似乎很兇。我彎下腰,作撿石頭狀,它立馬就被嚇跑了。
我在心里面想:原來是一只薛定諤的狗。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到了辦公室。路過局長辦公室時,趙主任正從里面出來,他一臉的不快,估計是剛被局長給訓了。我小心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他也不理。
快到八點半的時候,趙主任過來找我。我恭敬地站在那里,等待他給我安排工作,然而他沒有。他問我說:“麥萬里呢?”
我說:“我不知道。”
“是不是去哪里死了,打電話也不接!”
我不搭理他,拿起手機撥打麥哥的電話,卻跟趙主任所說的一樣,號碼提示無人接聽。我立馬慌亂了手腳,感覺要出大事。心里想,麥哥昨晚喝多了,會不會出什么事。
這樣一想,我丟下手頭的工作,像瘋了一樣往他家跑去。到他家時,敲了半天門也無人應答。他家在二樓,幸虧沒有防盜窗,我找來梯子便爬了進去。屋內的擺設跟我昨晚離開時一樣,飯碗也還沒有收拾。我便徑直往他的臥室走去,剛到門口便聞到一股酸酸的酒味,再認真一看,臥室內到處是嘔吐物,而麥哥人則趴著躺在床上,鞋子和衣服都沒有脫。
我心跳得很厲害,心想麥哥肯定出事了。我慢慢地靠近他,去觸摸他的手,很冷;便慢慢把他身體翻了過來,卻探到還有鼻息。
這時,他人也剛好醒了,睡眼蒙眬地看著我,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一臉困惑地問:“多少點了?”
看到麥哥沒事,我喜出望外,趕緊把他扶起來,說:“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出事了。”
他說:“沒事,就是頭痛得厲害。今天凌晨醒來一次,不知不覺就又睡著了,一直到現在,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像喝了假酒酒精中毒一樣。”他看了看我,又問道:“多少點了?”
我看了一下表,回答說:“快九點半了。”
他一驚,差點就跳起來:“糟糕,今天肯定會被罵慘了。”
我安慰他說:“不要緊的,人沒事就好。”
他說:“還是第一次喝到這么爛醉。”
我們一起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趙主任也看見了,他沒有再追問麥哥遲到的原因,就直接跟我們說:“下午組織部要過來考察我,你們有什么就一定要實話實說。”在說“實話實說”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一定要實話實說?”麥哥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趙主任本已轉過去的身體又轉了回來,有點惱羞成怒,但又不想表現得很明顯,兩眼直瞪著我們說:“你們讀書都讀到哪里去了,這種事還用我來教你們嗎?什么實話不實話的,反正就是說好話!”
中午下班的時候,我跟麥哥一起走著回去。說了兩句趙主任會不會通過考核的事后,又不約而同地聊起了“薛定諤的貓”,這是我們最近想繞都繞不開的話題。他說:“這個理論雖然是基于物理學提出來的,卻在生活中有著廣泛的應用。”
我有點不解,說:“你上次跟我提到的用這個理論去追女孩子,但是在實際操作中可能并不太好使。”
他說:“比如呢?”
我說:“比如這個女孩子壓根對你就不感興趣,那她根本也不會在乎盒子里面的‘貓是死是活了。”
麥哥張開了嘴又閉上。他示意我到附近的快餐店坐下,我們每人點了一份青椒炒牛肉飯和可樂雞翅,外加兩杯飲料。
我說:“這次到我請客了。”
他沒有反對,說:“你提到喜歡的姑娘不喜歡自己的問題,如果是這樣,那我希望這個盒子就不要去打開,永遠不要因為好奇而試圖去看盒子里面的‘貓是死是活。”
我更加迷惑了,希望他能繼續講下去。
他說:“‘薛定諤的貓永遠只是個佐料,而運用‘薛定諤的貓的人才是主料。”
我說:“我是越聽越糊涂了。”
他說:“這就回歸到了本質問題的討論。跟喜歡的女生表白,其實并不在于形式,而重在內容。很多男生表白時流程都弄顛倒了,想用形式來感動女生,而結果大多都會恰得其反。如果是內容很充實,工夫到家了,再巧妙地利用‘薛定諤的貓來襯托,兩人走到一起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說:“這不應該是你所想要表達的吧。”
他說:“正如我們所知道的,‘薛定諤的貓原本只是物理學上的一個理論,引申到現實生活中,就可以有各種解讀。用我們常人的思維來理解,我聽到過的最有趣的一個版本,也可以這么認為:培養習慣,文火慢熬,逐步攻城。這幾乎可以應用到各個領域上,照此我們打開盒子的時候,看到的‘貓的狀態都是我們希望看到的。”
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已經是深秋時分了。風城的海拔比較高,溫度比同緯度的其他地方要低很多。這座城市高樓林立,汽車往來穿梭,風也不安分地吹,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就像在演奏著交響曲一般。我的心緒很亂,卻又感覺很歡快。
我倒是越來越喜歡我現在的工作了,每天只是動動手去復印和粉碎,不用過多考慮紛繁復雜的人際關系。也就只有蓋章比較糾結,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清楚哪份文件可以蓋,哪份堅決不能蓋。而即使蓋了,也得用心去蓋,必須要讓印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它該在的地方。當然,下達蓋章的指令是從局長那里發出的,辦公室收到指令后,再進一步轉達,才由我具體去付諸行動。
可這邊說完,麥哥又唉聲嘆氣起來,跟我傾訴說他其實很不開心,一點都不喜歡現在的工作。看來他是要離開風城的。
我再次見到Egg的時候,他已經跟墨翟走到一起了,看起來他們似乎很甜蜜。
他還是開著他的那輛凱迪拉克,不過汽車的排氣管又增加了一個。Egg也看到了我。他把車窗搖了下來,遞給我一根香煙,說:“祝福我們吧。”
我說:“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他說:“聽說你也曾經喜歡過墨翟?”
我沒有回答他,倒反問他一句:“殺害我師父的兇手呢,找到了沒有?”
他說:“正如你所知道的一樣,薛定諤已經死了,而他家的貓還在進一步通緝中。”
我沒有再搭他的話,反手就把他給我的那根煙用力地甩到他的臉上,然后從車旁邊走了過去。
而趙主任很快通過了組織部的考察,調到其他地方去當領導了。局長在歡送他的儀式上掩面痛哭,不止一次帶著哭腔說:“我從此又失去了一位親密的同事兼得力助手!”
趙主任調走后,辦公室主任的位置一直空著,局長說誰聽話就提名誰上來。誰來當辦公室主任,我并不關心,只是覺得趙主任走后,我的工作輕松了許多,我開始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粉碎文件這個事上。
這種平靜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春節收假回來后不久的一天,麥哥看到我時一臉的驚喜。他把我拉到一邊說,他正在到處找關系辦理調動的事,調入單位已經拍板同意了,調出單位估計也沒有什么問題,現在正在走程序。
聽到這,我很想祝福他,但內心卻不由地失落了起來。
麥哥這說著很輕松的事,卻直到一個多月后,才又有了點新的眉目。
那時已經是初夏了,太陽升得早,知了也開始出來鳴叫了,有時候真心覺得它們煩人。
他興奮地告訴我說:“我調動的事,兩邊都同意了,半個月后就回到老家那邊的新單位報到,以后每天我都可以陪在老婆和孩子身邊了。”
我說:“真替你感到高興。”
他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你也不要在這種地方待太久,一定要奮發圖強起來。做什么事都要勇敢和果斷一點,爭取去到更容易發揮自己特長的單位上班。”
“我這幾天一直在反復思考你跟我說的話,人變得更加有活力和斗志了。我不再幻想著當什么李白和嵇康,我要做最好的自己。”我跟他說,我最近在構思一部電影劇本。劇本主要講述的是幾個大學生畢業后走進社會的奮斗史,他們歷經千辛萬苦,走了許許多多的彎路,但他們不曾放棄,他們相互支持和鼓勵。后來,他們遇到了一只貓,這只貓是薛定諤家的,被關在盒子里面。現在,他們正準備去打開這個盒子,要瞧一瞧里面的那只貓。
麥哥笑了起來。這個笑很不容易理解,有點無奈,也有點悵然。像是在笑我,又像是他自己在自嘲。他說:“到時劇本寫好了一定要先給我看看,說不定還可以提一些很好的意見。”
麥哥最后正式告知我,在他離開風城之前,他打算利用十個晚上的時間宴請他在風城最要好的十個朋友,并在離開前把這些朋友一一介紹給我。他打算每個晚上宴請一個,要跟對方聊一聊他的人生經歷,也聽對方聊聊他們的人生經歷,好的壞的,錯過了的,正在期待著的,統統都說出來。
“我在這十個朋友之列嗎?”我故意問道。
他哈哈一笑,說:“肯定在,不過會初步安排你比較靠后,你會介意嗎?”
我說:“當然不介意。”
這天下班的時候,我在半路碰到了琦姐。她以前的齊耳短發變成了飄逸的長發,臉色也變得很紅潤,整個人看起來嫵媚不少。
她看到我主動停下了腳步,說:“我準備再婚了,婚禮定在下個禮拜。”
我說:“新郎是誰呢?”
她說:“是開公交車的,別人都叫他皋哥,人很好,到時候希望你能參加我們的婚禮。”
琦姐的婚禮如期舉行,而我卻沒有去,我不想再讓她看到我。也是在這時,我又聽到消息說,墨翟跟Egg分手了,兩人因為各種糾紛還鬧到了法院。我沒有為此感到驚喜,也不替他們感到惋惜。
麥哥的散伙飯也在有序地進行著,聽說他連續吐了幾個晚上。到第四個晚上的時候,雙方就主動把啤酒換成了紅酒,紅酒又很快換成了白酒。但酒換來換去,杯子永遠是碰不完的。
我清楚地記得我是被安排在第七個晚上,而在兩天前我就已經做好了前期的準備工作,包括就餐地點和想要說的話。
可就在第六個晚上,意外發生了。當晚的聚餐結束后已經將近深夜十二時,麥哥在打車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一起嚴重的交通事故,他當即被送往醫院進行搶救。
我聞訊趕到醫院時,麥哥已被醫生宣布不治,并被推到了太平間。醫院人很多,卻沒有一個為他哭。
第二天,氣象局發布一則臺風預警信息,大意是說近期將有兩個十級以上強臺風在我國沿海地區陸續登陸,受此影響,風城將普降大到暴雨,并伴有九級大風。希望市民盡量避免外出,并提前做好人身和財產安全防護工作。
第一天,臺風沒有登陸。第二天,仍然沒有臺風的消息。
風城的人們像往常一樣,一部分人無所事事地瞎逛著,另一部分人則懶洋洋地躺在各自家門前的椅子上曬太陽、聽京劇。不時有幾個好事的小青年帶頭跑去氣象局砸雞蛋,投訴他們亂報虛假信息,嚴重擾亂市民的生活秩序。
麥哥死后,整座城都空了;再也沒有人愿意認真聽我說話,我的生活一下黯淡了許多,工作也經常出錯。局長罵我心理素質差,注定難成氣候。
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便主動提出辭職。局長又出面要挽留我,說:“你雖不是什么人才,但也有點舍不得,一頭牛養一年也都有感情了。”
然而,我意已決。
在風城我已經沒有朋友了,離開是注定的。
我在汽車總站上車的這一天,風城的上空艷陽高照,晴空萬里。可汽車剛出站不久,風云驟變,烏云越聚越濃,閃電像利劍一般一道一道劃破長空。頃刻間,狂風大作,暴雨傾盆而下,不少汽車被掀翻,來不及躲避的路人被吹走,各路段相繼停電……
很快,城市發生內澇,山洪開始爆發,人們哭聲喊聲匯成一片,全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收音機中不斷傳來主持人故作鎮定的聲音:臺風“沙漠之狐”正在正面襲擊風城,已經造成嚴重傷亡。現在氣象部門監測到另一個超強臺風“眼鏡王蛇”正以90米/秒的速度快速逼近我市,大概兩個小時后,這個臺風將由東至西橫穿我市,請市民注意防御……
我乘坐的大巴車冒著大風大雨艱難而又緩慢地向前開著,每一小步都十分吃力。我們的車在出城的收費站前被攔了下來,工作人員解釋說現在所有車輛都要停止運營,乘客就地下車,自行尋找地方躲避,生死由命。
我下了車,回頭看了看風城,整座城市儼然就像一個孤立無援的小島,任由著暴風驟雨肆虐。此時,風城的白晝卻宛如黑夜一般,似乎準備要被猛獸吞噬下去。
然而,眼前出城的道路也不見得明朗多少。它仍像薛定諤家盒子里面的那只貓,我雖尚不確定貓還活著,但也沒有辦法證實它已經死了。這樣想著,我覺得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去躲雨,便邁出了步子,一步一步循著山路向下摸去。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