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鑫杰
2017年7月的《上海采風》雜志上刊登了戲劇評論家鮑世遠先生的《上海記憶中的揚劇》一文,開篇就提到了1953年周恩來總理在延安西路200號文藝會堂觀看由揚劇名演員顧玉君、丁曼華和蔡元慶主演的折子戲《上金山》和《偷詩》。周總理尤其對《上金山》贊不絕口,并贊揚說“揚劇很美,曲調豐富,表演細膩,耐聽耐看”。這既是對揚劇作了高度的贊賞和評價,亦是對顧玉君、丁曼華表演的充分肯定。

1956年,揚劇史上的第一部電影《上金山》在上海誕生。劇中“白娘”的扮演者顧玉君精彩的演技感動了無數的觀眾,至今仍令許多人記憶猶新。風風雨雨、世事滄桑,揚劇如今在上海銷聲匿跡了近50年,昔日的當家青衣也已經是一位耄耋老人,在上海安度晚年,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顧玉君,就是上海揚劇的“代名詞”。經過多次努力,老人終于破例答應接受我們的采訪,同我們聊起了她和揚劇的故事。
顧玉君之所以學戲,同那個年代許多藝人的理由一樣,不是因為志趣愛好,而是由于家貧無奈。20世紀30年代的戰爭和災荒一下子掠去了蘇北地區十幾萬人的生命。為了活命,一個名叫馮金寶的男子夾著行李、帶著妻兒從南京流亡到上海,為的是讓一大家子于亂世中能謀上一口飯吃??杀环Q為“冒險家樂園”的上海灘,豈是那么容易立足?他每日辛勤工作還是無法喂飽這三張嘴,終于有一天,身為人父的馮金寶不忍心看到年幼的女兒受凍挨餓,一咬牙一跺腳,背著自己的妻子把女兒賣給了一家顧姓人家。親生女兒換來的是一袋銀洋錢和一紙賣身契。顧玉君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在大世界派出所的協助下,才看見了當年的這紙賣身契,才知道了自己原名叫“馮三英”。

電影版《上金山》劇照,房竹君飾小青顧玉君飾白娘
姓顧的養父母,那時在洋人家里幫傭,日子說不上有多富裕,但起碼養育一個孩子的吃飽穿暖是不在話下的。養父是個老實人,對這個買來的女兒是疼愛有加,如同親生一般;養母則不然,總期盼著顧玉君長大后能為她賺點錢財,畢竟當時買下這個女兒,也是花了“血本”的。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但可以選擇出生以后的道路。顧玉君9歲那年,養母望著漸漸長大的她,給了3條人生道路讓她選擇:一是去唱戲;二是去做舞女;三是去做妓女。年幼的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一條道路,寧愿唱戲挨戲班子師傅的打,也不愿去干那些勾當。經人介紹后,顧玉君拜在了京劇藝人穆春山的門下。穆春山是個嚴師,年幼的顧玉君在練習翻跟斗時,動作稍許慢一點點,穆先生的藤條已經在她腿上留下了一條紅印。養父實在不忍心看著年幼的孩子受此苦難,可又不舍得把女兒送進“地獄門”。

《金針刺目》飾李亞仙
說來也巧,正對著顧家后門的是一個裁縫鋪,里面的老師傅邊做裁縫,邊教人家唱揚州戲。這個老師傅就是揚劇老藝人董世耀。老先生教授學生,均是以“兩大”(《大煙自嘆》《種大麥》)和“兩小”(《小尼姑下山》《小寡婦上墳》)為教材,以唱入手,再教身段。每天上午集中教學,下午個別輔導和輪番訓練。對待學生耐心細致,百問不厭,百教不煩,可謂是手把手地言傳身教,學生也易學易懂,成長很快。董世耀所收的徒弟,均以“玉”字排行,顧玉君入科后,董老先生給她取藝名為“小玉金”,但顧玉君覺得“金”字有些俗氣,不喜歡,遂改為“君”字,這就是“顧玉君”這個名字的由來。
在他精心、辛勞地培育下,顧玉君與她同門師姐妹石玉紅、陳玉霞、林玉英、潘玉蘭、尹玉香等也都成為了日后揚劇界的骨干力量和優秀的人才。
熟悉顧玉君的人都覺得她的脾氣有一些“耿”(上海話“倔強”之意)。都說人的脾氣性格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化,可偏偏在顧玉君身上失了效。顧玉君年幼時向穆春山學習了京劇的基本武功,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耗腿”“拿頂”??恐@股“耿”勁,忍住了老師的棍子,打下了基本功。后來她正式登臺演出,看著別的演員功夫都比自己好,再拜師學藝吧,自己拿不出一筆“拜師金”,沒有辦法,只有當別的藝人在臺上演出時,自己偷偷地扳著門簾看,邊看邊學。顧玉君靠著這股“耿”勁,數年如一日地長期“扳門簾”,從而學到了前輩藝人的許多絕藝,如尹玉香的《方玉娘唱塔》,石玉紅的《斷橋》《合缽》,林玉英的“撞肩”“跌懷”絕技,通過日復一日的長期觀察,顧玉君掌握了她們的表演優點,充實豐富了自己的演出。談到此,她也會幽默地自嘲道,“人家說我耿,一點不錯,就是這樣。我如果不是這樣的脾氣,我怎么練功呢?”
揚劇自“大開口”時期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的表演,都是“幕表戲”,先讓演員了解劇情、自己扮演的角色和每場演出任務,至于唱詞及表演動作,都是由演員上臺后臨場發揮的。

《黃浦江激流》顧玉君飾盧志英,陸永庭飾日本大班
身為演員的顧玉君,閑暇之余就是觀摩話劇、電影和其他劇種的演出。越劇同揚劇一樣,當時也是個很年輕的劇種,但卻發展得很快。年輕的顧玉君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越劇的表演已經不再走形式主義了,而是在走人物內心。她心想越劇可以改革,我們揚劇為什么不能改革?于是1951年春節,顧玉君同其所在的藝宣揚劇團,在同孚大戲院上演了神話劇《紂王與妲己》,這是揚劇史上第一個劇本制劇目,而且全面革新導演制,音樂、舞美也作出了相應的改變。隨后上海各個揚劇團根據中央關于戲曲改革的方針,進行改制、改人、改戲工作,鏟除陋習陋規,實行民主管理。《王魁負桂英》是顧玉君代表作中典型的內心戲,1962年北京的十個專家到廣州開會,路過上海,特地到大世界點名來要看她演出《王魁負桂英》。演出結束后,老舍先生寫了那首《雨夜在大世界聽揚劇名演員顧玉君》的詩,這才留下了“四座驚夸顧玉君”的名句。
由于“四人幫”大搞文化專制主義,揚劇和其他地方劇種一樣命運多舛,各劇團被迫停演,一些主要演員、編劇、導演和行政管理人員被揪斗和遭受摧殘,個別人員被迫害致死。在“斗、批、改”中,所有人員下放到五七干校勞動。終于1971年12月經當時所在區的“革命委員會”決定,上海市的揚劇團全部撤銷,人員全部轉業。顧玉君先是被分配到農場開墾,再轉入電風扇廠做流水線工人,忍受了各種磨難,但是她心里還是沒有忘記揚劇,期盼著終有一天揚劇在上海能夠重振旗鼓。

《偷詩》(1954年華東區戲曲觀摩大會)顧玉君飾陳妙常,蔡元慶飾潘必正
“文革”之后,上海的揚劇人得到了妥善安置,一部分劇團的演職人員以業余的身份開始組織演出。上世紀80年代一部分愛好者自發組成了“揚劇之友社”,上海揚劇同仁又建立了上海揚劇藝友聯誼會。顧玉君則在社會上奔走呼吁,盼望著能恢復重組揚劇團,1980年第6期出版的《上海戲劇》上還刊登著她所寫的《揚劇為什么不能恢復?》一文。但最終因條件所限,未果。相信如此結果不僅僅對顧玉君他們來說是一種遺憾,對上海所有揚劇人、愛好者來說,也是一種遺憾。
在重建揚劇團無果的情況下,顧玉君和其先生陸永庭(原上海華聯揚劇團導演)二人并沒有消沉,他們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展示揚劇、宣傳揚劇、堅守揚劇。

上世紀90年代,上海市文化局準備編寫《上海揚劇志》,邀請了顧玉君、金玉昆、蔡元慶、石玉紅、小金運貴等這批原來舞臺上的主力演員作為顧問,他們熱情主動、積極參與。顧玉君更是把自己在“文革”中冒險“偷藏”的大量資料毫無保留地提供出來,使得《上海揚劇志》內容更為豐富。
步入新世紀之后,陸永庭和顧玉君夫婦二人繼續為揚劇在發揮余熱。一個是家喻戶曉的名角,一個是才華橫溢的導演,他們從不計報酬,為揚劇戲迷票友們說戲,教他們演唱、身段和表演。從咬字運腔、念白行韻,到身段走臺、出場亮相,顧玉君都是躬身力行,不厭其煩。陸永庭對揚劇十分認真而且嚴肅,“無理不成戲,無情不感人”是他的導演理念,對每一處細節都嚴格要求。他創作靈感來時,經常推翻既有構思而重新設計,熟悉他的人總說,“老陸導戲一天要換好幾個主意”。這樣一個老人,去世前一月在病榻上還為朋友策劃揚劇演出。為自己,不計得失;為朋友,有情有義;為揚劇,鞠躬盡瘁。他們夫婦二人那顆對揚劇無限熱愛,揮之不去的虔誠之心,感動了許多人。

現在顧玉君年事已高,基本處于閉門謝客的狀態。筆者無緣目睹當年揚劇在上海的燦爛光輝和顧玉君這輩演員的臺上風姿,但慶幸的是揚劇在上海仍有業余組織活動,當年周總理贊賞的“揚劇很美,曲調豐富,表演細膩,耐聽耐看”的美好印象還能在上海的記憶之中延綿不斷。今年又逢顧玉君的九十大壽,祝愿她老人家身體健康,壽比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