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瀟坤 孫凱臣
【摘 要】 文章從心理人類學的歷史淵源談起,梳理了“文化與人格”、“國民性研究”、“卡迪納模式”等誕生于美國的重要學術流派;介紹了二戰后的美國心理人類學研究與發展,以勾勒出一幅二十世紀美國心理人類學的素描。
【關鍵詞】 心理人類學;二十世紀;美國;研究述評
一、美國心理人類學的濫觴
心理人類學是人類學的一門分支學科,它的發展過程始終與人類學的一部分關鍵問題緊密聯系。從地理大發現時代與“異文化”的接觸開始,西方的探險家、傳教士或殖民者就對非其本族群的人們的精神生活感到驚奇,他們試圖了解異族人群社會結構與心理性格之間的關系。對這一問題的關注見諸人類學先驅們的著作,如泰勒認為宗教的原始形式是萬物有靈,而萬物有靈起源于夢境和幻覺,二者皆為心理現象。[1]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隨著精神分析學說的提出,心理人類學崛起的條件日臻成熟。弗洛伊德對于生理學與人類行為的文化背景之間關系的興趣使他廣泛地閱讀有關“原始人群”的著作,他認為“原始人群”或許代表著史前人類的文化狀態。[2]
在美國,人類學家對心理學的興趣始于博厄斯,并將注意力聚焦于個體性格的文化性方面。作為美國至少三代人類學家的導師,博厄斯留心于將心理學的視角和方法引入人類學研究之中。他的一部分學生,如露絲·本尼迪克特,致力于了解文化的形貌如何決定生活其間的人們的典型性格。
另一位在美國心理人類學發展史上舉足輕重的人物是哈洛韋爾,憑借著一系列獨創性的理論和方法上的創新,他為心理人類學建構了一個重要的框架。作為一個文化中心論者,哈洛韋爾認為任何屬于不同文化群體的成員都要按照各自群體世代沿襲、具有文化意義的方式來觀察和思考周遭的世界;他還發現,社會中的個體在修正自我行為時都會表現出“自我意識”和“自我定位”兩個特征,而對‘自我的理解在一定意義上取決于文化。[3]可以說,哈洛韋爾開創了美國心理人類學歷史上第一個被視為核心課題的研究方法。
二、“文化與人格”學派
米德的著作《薩摩亞人的成年》[4],是美國心理人類學發展史上的一個重要標志。在書中,米德試圖回答一個在當時美國社會里棘手的問題:青春期是否總是充滿壓力的?根據對薩摩亞女孩的研究,米德發現答案是否定的——這個發現也再次證實了博厄斯關于文化相對主義的論述——青春期的經歷同生理性和文化性都密切相關,生理性是常量,而文化性是變量。在米德頗為優美的文筆描繪下,薩摩亞少女的青春期是一段享受歡愛情調的時期,而非美國同齡人那般充滿了壓力和沖突。這本著作的歷史性意義在于它是第一次從一個既定的假設出發,系統地進行比較心理學調查。這就是“文化與人格”學派的起源。
本尼迪克特作為該學派的第一代學者之一,在博厄斯的指導下完成了研究文化形貌的著作《文化模式》。[5]在書中,她描述了三種部落的文化并抽象出每個族群的“性格”:美國西南部的祖尼部落(適度而節制的“日神型”)、北美洲西北海岸的夸扣特爾部落(傲慢自負的“酒神型”)和美拉尼西亞的多布人(殘酷猜忌的“妄想狂型”)。本尼迪克特的研究不涉及個人的性格問題,個人的行為只被用來解釋文化現象,盡管她承認人與人之間的區別。此外,在每個族群的文化性格中總會有一些“離經叛道”的人,他們被其他族群成員視為“異端”,但是他們也許擁有適應另一種文化形貌的性格。這也或多或少反映出本尼迪克特的文化相對主義觀念。
與本尼迪克特試圖研究文化與性格的同步差異不同,其他一些學者試圖尋找直接評估個體性格的方法,例如個體生命史、夢境、心理測試等。蘭內斯和弗蘭克收集了數量眾多的生命史資料,但是對它們進行的分析卻比較有限;[6]哈洛韋爾在美國第一次將羅夏墨跡測試付諸跨文化研究;[7]埃甘在分析了數百個霍皮人的夢境后指出,夢境由神話和儀式的素材編織而成;[8]林澤在回顧了大量跨文化比較心理研究的文獻后,認為不僅在文化群體之間存在差異,群體內部的成員之間也存在很大的性格差異。[9]
特別是基于林澤的研究,問題被進一步明確為:文化是如何“形塑”個體性格的?這個問題促使一部分學者將研究關注轉向社會的育兒實踐上,并思考它們所帶來的影響為何不同。其中的翹楚是卡迪納,他與幾位人類學家合作,推理出一個可用以分析各種人類學資料的理論框架——“基本性格結構”。[10]這一結構由浸染同質的社會文化習俗而形成的普遍性格特點所構成。每個社會都有其主要的文化習俗及規范,例如與婚姻、飲食或性別有關的一系列規定。在孩童時代的早期,人們便通過親身經歷,學習對待這些文化習俗及規范的正確態度。這些態度又經過成人的映射,轉變為社會的亞文化習俗,如宗教或神話。
一些與卡迪納合作的人類學家也各自發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有時與卡迪納的解釋并不一致。如許烺光所著的《祖蔭下》,通過闡釋中國人的文化與性格,強調中國家庭的組織與結構之所以源遠流長,全在于穩固的父系血緣關系。[11]
1939年,杜波伊斯在印尼的Alor進行調查,以檢驗卡迪納的理論。這項調查在當時被認為是文化與人格關系研究的里程碑。但是二十年后,重新審視自己當時所作的工作,杜波伊斯對文化與人格學派提出了嚴厲的批評:“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人類學家認為社會及其文化是由心理現象及象征物結合構成的有機整體。……但是,系統地比較研究被忽視,……共同的、根本的生理遺傳性也是一樣。”[12]
本尼迪克特等學者認為,成人的性格是幼兒時期接受文化熏陶的必然結果;而卡迪納則認為,性格主要是由成人映射出的一種共同的強有力意識的集合,它與幼年時期的經歷無關。換言之,人類學家強調文化的相對性,忽視共性;卡迪納則傾向于強調共同特征,忽視文化的不同傾向。
上述為美國人類學家于1940年之前所進行的較具有代表性的心理人類學研究。這些研究主要以微型社會為對象,故而諸如“原始”、“野蠻”、“傳統”等詞匯常見諸評論。至二十世紀中期,美國的心理人類學家在世界范圍內的微型社會——大多是非西方的——開展了大約五十項關于文化與人格的調查,但是這些調查良莠不齊,難以進行系統性的對比與歸納。
文化與人格研究的舞臺主要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美國,這也是國際環境波譎云詭的時代。對本尼迪克特本人而言,《文化模式》一書的初衷是呼吁人們包容地看待“異文化”,并為每個社會中的“非正常”者祈求同情。
三、國民性研究
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美國的心理人類學家將研究興趣轉向了現代民族國家。如何理解納粹主義?是否在德國人的性格中存在著幫助理解納粹主義的線索?怎樣看待日本人?此外,美國對它的盟友們——法國、俄國、英國——又了解多少?研究這些問題有助于贏得戰爭,“知己知彼”既可以了解敵人,又可以動員國人。于是,針對微型社會的文化與人格研究成為明日黃花,取而代之的是國民性研究。美國海軍資助一批頗有聲望的人類學家進行這方面的研究,并出版了一系列的著作,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本尼迪克特研究日本國民性格的《菊與刀》。[13]雖然風靡一時,但是這本書毫無疑問地會受到專業人士的批評,因為本尼迪克特使用的資料幾近過時——由于戰爭的緣故,作者當年無法前往日本本土進行調查,只能通過訪談在美日裔收集資料。
國民性研究的成果證明,適用于封閉的微型社會的研究并不適合多元的復雜社會。從國民性研究中歸納出的部分結論不僅使研究本身受到質疑,而且也使整個文化與人格研究受到挑戰。二戰及其所帶來的一系列影響,使人類學家認識到,這個世界已經鮮有與世隔絕的族群,變遷隨處可見。在不同的情況下,文化或社會的變遷對人群的適應性心理會產生正面或負面的影響。
四、二戰后的美國心理人類學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計算機技術的飛速發展波及到科學研究的各個領域,心理人類學也不例外。默多克編撰的《民族志地圖集》和耶魯大學建立的“人類關系區域文檔”推動了一大批調查多種編碼變量之間動態關系的跨文化人類心理研究,其中具有開創意義的是一場大規模、歷時多年、完全依賴實地調查并涉及六種文化的研究——懷廷夫婦在卡迪納研究的基礎上所作的調查。[14]
在他們的研究設計中,卡迪納的“首要制度”出現在環境和歷史的相互作用之后,這種互動提供了“維護性體系”,該體系又形成兒童撫育環境。所有這些因素都會影響兒童后天習得的行為模式、能力、技術、價值觀等,直至兒童成年。最后,成年后他們的性格又映射在宗教、娛樂、犯罪等事物中(卡迪納所謂的“次要制度”)。這套研究設計遠比卡迪納本人的復雜,但與卡迪納的方案一樣,它包含一個因果關系——發生在前的為自變量,發生在后的為因變量。不過,在對六個文化社區調查的過程中,懷廷夫婦更注重的是變量的相關性,而不是因果性。他們與卡迪納或以往的學者不同,并不特別研究成人的性格及其在早期經歷中的根源,而是關注兒童的行為特征。因為行為作為觀察變量是經驗的,而性格作為潛在變量卻不是。
部分學者沿用懷廷夫婦的方法和傳統從事研究,如羅訥爾意圖探討父母對子女的拒斥會產生何種影響,并為此查閱了一百余個社會的資料。[15]羅訥爾稱自己的方法是“普遍主義”的,因為他意欲從宏觀上闡釋人類心理的某些特性。除了跨文化比較,羅訥爾還查閱了兩個迥然有異的族群——帕帕戈人和阿勞里斯人——的民族志資料。研究結果顯示,無論父母是否拒斥其子女,都會對兒童的成長以及社會產生重要的影響。
五、結語
二十世紀的美國心理人類學如同它所探索的文化一樣經歷著不斷的變化,可以確定的是,這種變化還將持續下去。當代面臨的挑戰,加上對以往學術研究的反思,導致新的思維方法的涌現。二十世紀末,施瓦德提出的“文化心理學”就是對心理人類學的一次激進的反動。施瓦德將文化心理學定義為“一個符號學與自然科學的混合體”,并指出“這是一個關于回歸的故事,……是一次意圖恢復跨學科身份的探索”。[16]無論美國心理人類學的前路通往何方,可以肯定的是,它永遠不會只有一種聲音、一個整齊劃一的觀點,它將繼續——就像它以前所作的那樣——受到其他學科的啟發并向其他學科提供靈感。
【參考文獻】
[1] 愛德華·泰勒. 連樹聲譯.原始文化[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
[2]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趙立瑋譯.圖騰與禁忌[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2005.
[3] Hallowell, Irving A. Culture and Experience[M].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55.
[4] 瑪格麗特·米德. 周曉虹等譯.薩摩亞人的成年[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5] 露絲·本尼迪克特. 何錫章等譯.文化模式[M].北京:華夏出版社,1987.
[6] Langness L. L. & Frank, Gelya.Lives: An Anthropological Approach to Biography[M]. Novato, CA: Chandler and Sharp, 1981.
[7] Hallowell, Irving A.The Rorschach Method as an Aid in the Study of Personalities in Primitive Societies[J].Character and Personality, 1941(9).
[8] Eggan, Dorothy. The Personal Use of Myths in Dreams[J].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1955(68).
[9] Lindzey, Gardner. Projective Techniques and Cross-cultural Research[M]. New York: Appleton-Century Crofts, 1961.
[10] Kardiner, Abram. The Individual and His Society[M].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39.
[11] 許烺光.祖蔭下[M].臺北:南天書局,2001.
[12] Du Bois, Cora. The People of Alor[M]. New York: Harper Torch Book, 1961.17.
[13] 露絲·本尼迪克特.菊與刀[M].王穎,譯.天津:天津人民出版,2013.
[14] Whiting, B. B. (eds.).Six Cultures[M]. New York: Wiley, 1963.
[15] Rohner, P. Ronald. They Love Me, They Love Me Not: A Worldwide Study of the Effects of Parental Acceptance and Rejection[M]. New Haven, CT: HRAF Press, 1975.
[16] Shweder, Richard. Thinking Through Cultures: Expeditions in Cultural Psychology[M].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20.
【作者簡介】
楊瀟坤(1994—)男,甘肅蘭州人,蘭州大學西北少數民族研究中心2015級本科生,研究方向:人類學理論與方法.
孫凱臣(1995—)男,甘肅蘭州人,杭州師范大學政治與社會學院2015級本科生,研究方向:心理社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