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行漸遠的背影

林如優

崎嶇的小道上，蛇形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燃燒著扭動的身體，發著閃光的“小怪獸”忽地一聲沖上天，片片灰煙就掩蓋了皎潔的月。每年除夕，我都會跟隨父親回到老家——江蘇高淳區一個小村莊，一個盛產水稻的地方。

村子不大，卻變化很大，幾年前還是一片窮苦模樣，如今已是水泥路筆直，小洋樓林立，門前停著家轎的新面貌了。看來，鄉親們這幾年在致富路上越走越昂揚了。

剛到村口，二寶就看見了我們。他趕忙放下手中的活兒，大步走來迎接。只見他穿著黑色大棉襖，藍色牛仔褲，腳蹬一雙流行的尖頭皮鞋，身子挺拔，笑呵呵地來到了我們面前。

他引我們到家，然后進內屋吃飯。屋子里還坐著大寶。大寶和二寶是一對雙胞胎，住在父親家隔壁，是父親的發小，彼此親如兄弟，直到父親考進城里的大學之后，他們才同父親分開，但是每年過年，他們和父親必須要在一起聚聚，敘敘這一年來的變化。

“俺和黃萬林他們合伙弄的機器大生產越來越好了，水稻不僅長得好，產量還高，今年賺的是去年的好幾倍呢！”剛坐下，二寶就打開了話匣子。

父親和其他人紛紛點頭贊揚，大寶雖也咧嘴微笑著，但低著頭，把下巴埋進了衣領里。他穿著一件深藍棉襖，上面帶著灰。瘦削的臉，黃黑的皮膚，但背看上去駝了許多，白發也多了不少，眼神中透露著悲哀與無助。

“明年俺還打算再進一臺機器，哥，你看咋樣？”二寶問。

大寶恍惚地抬起頭，隨意應了幾聲好，又把下巴埋了回去。

飯后，大寶和父親坐下來談天。他說自己家里的狀況愈發不如從前了：孩子沒錢上學，老婆身體不好，自己就算拼命干活也維持不了生計。大寶低著頭，偶爾抬頭瞟幾眼父親，偶爾望著那重重疊疊的大山，那走不出的屏障……

看到他們弟兄倆的狀況，我著實有些吃驚，想問個緣由，但被父親的眼神給擋了回去。直到回到家后，父親才和我細講了起來。

從小，大寶和二寶的家境就是村里比較困難的。他們的父親在他們十五歲那年去世了，打那起，他倆就輟學，種木耳。大寶從小就懂事，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肯吃苦耐勞。小到生火掃地，大到修機器，他都做得一絲不茍。他種的水稻也總是村里長得最好，賣得最好的。

那時候，大寶也常穿那件深藍棉襖，只不過是嶄新干凈的，而且常仰著頭，挺著身子，透著自信的神氣。

有一年夏季，二寶去了趟別的村，回來便提出要搞合伙大機器生產。當時，村里的農民都是采用人工種植水稻，不僅累，而且生產效率低，所以他想聯合大伙兒投資購買機器，用來收秧，利潤按份分成。

二寶和幾個朋友興致沖沖地拉大寶入伙，可大寶拒絕了。

“用機器種水稻哪能行啊！水稻得親手種才實在，機器這種鐵東西，靠不住的！”大寶搖著頭，皺了皺眉。

二寶他們吃了閉門羹，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沒多久，他們就開始了機器生產。大片大片金黃的麥浪里，一臺橘紅的機器在二寶的操縱下孜孜不倦地運作著，發出“嗚嗚”的喘氣聲。那機器張開前頭的一張大嘴，貪婪地吞著金燦燦的水稻，然后通過管道把稻子吐到后頭的箱子里。百畝水稻被這厲害的“大塊頭”幾個小時就收割完畢，此時，二寶看到了滿滿的希望。

而大寶依舊對大機器的優越性視而不見。

時光匆匆，如流水般逝去，在小村的街頭巷尾烙下了深刻的印痕。這兩年機械化生產好得出人意料。連種帶收，同片水稻增產近30噸，二寶一行人的收入一下子提高了，日子過得輕松了許多。

一天，二寶又一次勸哥哥入伙，可他還是不相信這“大塊頭”。他說機器生產早晚有一天會出問題的。

二寶又一次失望而歸。想起哥哥那杞人憂天的樣子，他既傷心又無奈。沒過多久，二寶又進購了一臺插秧機，機械化水平進一步提高了，同片水稻產量都不知甩了人工種稻的多少條街了。

又過了兩年，二寶和村子里其他用機器的人家，日子越過越殷實，而大寶的生活卻一日不如一日。他那揚起的頭漸漸低下了，那股自信的神氣也逐漸被后悔和憂慮趕出了門。終于，大寶想入伙了，但又覺得羞愧，難以開口。

……

第二天，父親拉上我去大寶家串門兒。走到他的家門口，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與村子里其他的小洋樓相比，這地方還是老樣子：幾間低矮土灰的磚房，緊挨著一座氣派的小洋樓，粗糙的房門上貼著“財源廣進”這四字橫批。房子邊上是一條彎曲的小路，路邊擺著幾根枯瘦的柴火和幾塊石頭。大寶孤零零地站在小路上，一言不發。

這時，鄰家大嬸笑嘻嘻地走了過來，看到父親，有些悲哀地說：“唉，大寶早就這樣了。”

父親嘆了一口氣，眼睛濕潤了起來。此時此刻，我的心沉重極了。歲月浮沉，幾年的光景就把人改變得如此陌生。看著眼前那低矮頹敗的小房子，再看看遠處那生機勃勃的現代化新農村，我不知道大寶會想些什么。也許是無盡的悔恨，也許是貧窮的淚水。

可不管怎樣，他的遭遇早已讓我痛入骨髓。在致富的道路上我們昂首闊步，而他那孤單的背影，是否還要在貧窮這條路上漸行漸遠呢？

有時候，我們之所以狼狽不堪，不是因為沒有機遇，而是我們自己太過于較真，太過于謹慎，縮頭縮腦，錯失了生活的本質。生活本就是一條坦途，為什么很多人能夠抵達幸福的彼岸？那是因為他們擁有一顆勇敢的心，他們即便踽踽獨行，也會在生活的路上，唱出最美妙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