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鉞《六如亭》傳奇中的佛道思想

摘 要：張九鉞字度西，號紫峴。乾隆二十七年舉人，晚年主講于湘潭、昭潭書院，詩學(xué)太白。九鉞不僅在詩詞方面造詣極高，在戲曲方面的才能也非常人所及。《六如亭》是九鉞于乾隆四十九年所作，被世人稱為奇文。就如同其序所說：“固一場之春夢，實千古之奇蹤?！弊髡咦氪藗髌嬉怀硕U贈，立教撒手懸崖；五跡靈扶，即是騰身覺路。因之感臨行誦偈，亭額六如；合贈句悼文，名傳全集，《六如亭》由此而來。為了禪門一段公案，譜寫一曲浮生若夢的傳奇，即是“情生文，文生情，傷心人別有懷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參偈者作如是觀。將佛道思想融入戲曲作品中為其增添了別樣的意味，揭示了“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垢、不凈，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笔菫榱?。

關(guān)鍵詞：佛道思想；六如亭；影響

作者簡介：田藝（1993.3-），女，漢族，山西忻州人，碩士研究生在讀，就讀于山西師范大學(xué)戲劇影視學(xué)院戲劇戲曲專業(yè)。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27-0-02

一、《六如亭》的由來和內(nèi)容

在《六如亭》的題詞中作者就已經(jīng)點名作此傳奇的緣由，“從祖姬人何姓，善音律，亦解吟詩。嘗隨從祖由江右而海南，巾履親持，貞操不改。從祖一吟一詠，一動一靜，賴以安焉。乾隆癸卯，從祖以解組，薄游太行、嵩、洛間。未逾年，姬人以疾卒于里。瀕行，猶口占七言十絕，倩人郵寄河南，以慰老年岑寂。六如亭之記蓋始如此。”[1]六如亭位于廣東惠州西湖，與東坡的侍妾朝云的淵源頗深。紹圣元年（1094年），蘇軾被貶為遠寧軍節(jié)度副使，安置于惠陽。他在困頓時期身邊侍妾紛紛離去，唯有朝云伴隨左右，為紅顏為知己。在東坡被貶的日子里，是她的愛給了東坡力量，使東坡煥發(fā)精神，治理惠州他不遺余力。“夢想平生消未盡，滿林煙月到西湖?！边@是東坡到惠寫下的詩句，他得朝云相伴患難與共，又得西湖明月相隨，心胸豁然開朗。東坡對朝云的追隨不舍是滿心感謝的，他贊美朝云為天女維摩，與朝云彼此忠敬若一，把彼此的熱情化為共尋不朽的友誼。朝云對佛學(xué)的參悟?qū)λ囆g(shù)的理解以及對蘇軾內(nèi)心的了解得以成為他一生的知己。朝云信佛，在臨終時誦《金剛經(jīng)》勘破塵世。棲禪寺的僧人為了悼念這位虔誠的信徒，化募善款，在墓上建一小亭，名曰“六如亭”。亭子上有東坡親自撰寫的一副楹聯(lián)：“不合時宜，唯有朝云能識我；獨談古調(diào)，每逢暮雨倍思卿?！毙蜗笳媲械母爬藮|坡與朝云在那段貶謫時期生活的點點滴滴，不僅追憶了自己坎坷的仕途，也將對朝云的思念和留戀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六如亭不僅是為紀念朝云而建，更是朝云和東坡情感的見證，是最終看破紅塵、頓悟世俗，了此一生的歸宿。

九鉞取坡公海南舊聞，并侍妾朝云誦經(jīng)偈化，及宋人志中惠陽溫女超超聽吟許婿殉志遺事成之。宋哲宗時，反對新政的舊黨當政，章惇、蔡京把持朝政，時事日非朝局盡變。蘇軾被貶英州，僅有朝云相伴左右，歷經(jīng)磨難。有一重金剛經(jīng)因果，蘇軾原是五戒禪師轉(zhuǎn)世，而其侍妾朝云乃羅浮仙子謫降塵凡，一生忠順勤勞，他二人在塵世歷經(jīng)坎坷，得《金剛經(jīng)》點化看破紅塵終修得正果，體現(xiàn)了佛教前世今生，拋卻凡塵俗事靜心修行的佛道思想。

二、佛道思想對清代文人的影響

明清時期，封建統(tǒng)治者尊崇理學(xué)，佛教理論雖沒有實質(zhì)性的創(chuàng)新。民間對凈土宗教的信仰卻大為普及，不少文人也研習(xí)佛理。黃宗羲說：“夫人只有人口，當惻隱自能惻隱。當羞惡自能羞惡，辭讓是非，莫不皆然。不失此本心，無有移換，便是允執(zhí)厥中?！保ā赌侠孜亩ㄈ肪硪唬┧J為“人心”即“本心”，實際把“本心”等同于禪宗的“自性清凈心”，也就是禪宗的明心見性。在大清“繁榮”的背后，文字獄盛行，文人處于郁悶和苦惱之中，仕途坎坷抱負難以實現(xiàn)。而佛教所推崇的“一切有如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道教所推崇的“無為”思想等都使得文人在多年坎坷的道路上得到了精神的寄托，成佛得道就是一條解脫現(xiàn)實苦惱的最好途徑。這種佛道思想文人將其在戲曲、詩歌作品中完美地呈現(xiàn)出來，儒佛道三教合一是明清小說的重要思想背景，統(tǒng)治者對儒佛道三教的肯定，文人學(xué)者對儒佛道三教的會通，佛道二教在宗教日益世俗化的過程中，通過三教合一獲得了話語權(quán)和生存空間。成為了文人士大夫精神上的避難所，那么宋明理學(xué)與陽明心學(xué)對佛道思想的援引，使得佛道二教在明清社會中的地位得到提升。佛道思想對文人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影響，使得一大批文人學(xué)者浸淫于佛學(xué)當中，將自身的抑郁不平之氣寄托于佛學(xué)。

三、《六如亭》中的佛道思想

戲曲作品中蘊含佛道思想的有很多，如《目連救母》彰顯了佛教中因果報應(yīng)的佛教教義，具有儒家思想中的孝悌節(jié)義思想。《黃粱夢》、《陳摶高臥》都是宣傳道教教義的神仙道化劇，《漁陽三弄》、《陰陽判》中那些惡人生前在世作威作福，死后在陰間受到陰報，體現(xiàn)了勸人為善的道教思想，同時又體現(xiàn)了佛教思想中的因果報應(yīng)。作家對宗教的理解和宗教潛移默化的影響會使戲曲作品產(chǎn)生奇特的魅力?！读缤ぁ分芯吞N含了很多佛道思想，在題詞中作者便透露“羅浮山下證前因，說法如來偶現(xiàn)身?？逼平饎偘闳艚?jīng)，梅花香里夢魂醒?！鳖}詞早已道明朝云、東坡、溫超超，都是經(jīng)《金剛經(jīng)》的點化最終看破紅塵，得以脫離塵世位列仙班，體現(xiàn)出人生空幻的佛道思想。第三出的《經(jīng)旨》刻畫了眾多神佛，及其宣講《金剛經(jīng)》的盛會。并點破東坡與朝云的前身，那東坡學(xué)士原是五戒禪師轉(zhuǎn)世，古人常說聰明智慧的文人大都是從佛教高僧大德投胎轉(zhuǎn)世而來，《捫虱新語》記載：“蘇東坡為五戒禪師轉(zhuǎn)世，他們之所以有高超的造詣，都是前世禪宗智慧的積累。”《冷齋夜話》也有記載：“東坡的弟弟蘇轍被貶到高安，與云庵僧人及其聰禪師成為莫逆之交，一天夜里三人都夢到去迎接五戒禪師，當日東坡來信說不日便可相見。三人將夢說與東坡，東坡也常夢到他是和尚，往返于陜右之間。其母在懷他之時曾夢到一僧人來托宿，僧人風姿挺秀，一只眼睛失明?！边@些都與五戒禪師相符合，眾人仔細一算，五戒禪師于五十年前坐化，現(xiàn)在東坡正好四十九歲，由此推斷，東坡是五戒禪師轉(zhuǎn)世無疑。”五戒禪師為佛教高僧，作者將侍妾朝云，前生為羅浮仙子謫降塵凡，“坡公、朝云，皆現(xiàn)出遭磨難，故抽出十波羅蜜中忍辱一種?！盵2]闡明苦海無邊，歷經(jīng)磨難才可榮登極樂，彰顯出我佛慈悲普度眾生的佛教思想。

佛道雖有別，但在《六如亭》中作者將佛道融為一體，不分彼此?！督?jīng)旨》一出四菩薩問我佛：“市上善男子，善女人，誦經(jīng)修偈，功德圓滿，為甚么到頭證果，分仙佛兩路?！保┤淘戳骱弦?，能于四相皆空悟出天地萬物運行循環(huán)至理，成仙成佛如水傳器，雖有大小深淺，實無差等。道教求仙問道，羽化登仙；佛教普度眾生，脫離塵世的苦海，二者的終極目標皆為堪破塵世拋卻雜念，一心求道或者一心向佛。<仙導(dǎo)>一出仙翁接引，導(dǎo)引本心。此處接引有靈雀、啞虎，掌花群女亦讓百花齊放，仙霧繚繞歌聲渺渺，現(xiàn)出羅浮洞天。朝云亦言：“妾身到此，心安意愜，如回自己家中一般，不知何故？暗示前文所提朝云前身乃羅浮仙子，盡顯道家的風范。文中還以因果報應(yīng)盡顯忠臣的氣節(jié)，“饒你窮兇極惡，難逃鬼藝神誅。吾乃梅州山神是也?？珊尥梁?，奉了奸相之命，要害劉君。上帝命俺將他擊死，以顯善惡之報。凡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將佛家善惡到頭終有報的思想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用三世因果業(yè)將命運的本質(zhì)闡釋的清清楚楚。包含了懲惡揚善、因果報應(yīng)、生死輪回的宗教主題?！熬S摩經(jīng)云，緣合則起，緣散則離。涅槃經(jīng)云，要因煩惱而生其生。悟透這個關(guān)頭，有何愛戀，亦無知覺?！币浴督饎偨?jīng)》點化警醒世人聲色、情欲背后的空幻本質(zhì)，勸誡世人不可沉溺于欲望的苦海。

第十九出《建亭》寫朝云仙逝，出殯之時，異香滿路。既葬三日，風雨之余，印出多少五蹤靈跡，都是金剛和大仙巨拇。道路見者，皆為合掌。用墓志銘中語，以證王姬解脫而去。九鉞在行文中以“六如”為主線貫串全書，凡人的情欲、坎坷、苦難、煩惱、執(zhí)著終歸是如泡、如影、如夢、如幻，皆作如是觀。也透露出九鉞對宦海沉浮、人生坎坷的感慨喟嘆。全文寫盡世俗官場的勾心斗角、人心險惡，也道盡人間的忠孝仁義、愛恨離愁，但歸根到底都是富貴榮華一場春夢，如夢幻泡影皆歸于塵土。

注釋：

[1]張九鉞撰、雷磊校點，《陶園詩文集》，湖湘文庫編輯出版社，2013年，第709頁.

[2]張九鉞、雷磊點校 《陶園詩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