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西安工業大學校長基金項目“吳偉業詩歌研究”,項目編號XAGDXJJ18023。
摘 要:“梅村體”在流宕展布的字里行間,通過巧妙的設置,達到敘事內容的充實豐贍與敘事節奏緊湊和諧相統一的效果;其筆下的人物層次分明,上至王公貴胄下至市井細民,都有所展現;在敘事技法方面“梅村體”較之長慶體也有了鮮明的變化與發展。
關鍵詞:梅村體;敘事節奏;敘事技法
作者簡介:吳林(1980-),男,江蘇連云港人,博士,西安工業大學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27--03
七言古詩,自有法度。“強為七言長古詩者,如瞽者入市,唱叫不休。”[1]劉熙載也說:“五言要如山立時行,七言要如鼚鼓軒舞。”[2]所謂“鼚鼓軒舞”者,指的就是要盡情揮灑。同時,他又說“或謂七言如挽強用長。余謂更當挽強如弱,用強如短,方見能事。”越是需要激揚恣肆地駕馭文字的時候,越加需要作者在謀篇布局的行文之際,在流宕展布的字里行間,能夠傾注更大的心力,從而達到舉重若輕、挽強如弱的境界。就“梅村體”而言,它的敘事藝術集中體現了作者的苦心營構。
一、“移步換形”——敘事內容與敘事節奏的緊密契合
錢謙益在《致梅村書》中用“移步換形”一詞以贊美吳偉業詩歌,此詞常用于中國古典園林設計,意指伴隨著游賞者的漸次深入,眼前景物次第展開,令人觀之不足。就“梅村體”而言,意指詩歌通過巧妙的設置,達到敘事內容的充實豐贍與敘事節奏緊湊和諧相統一的效果,從而給讀者以充實綿密之感。相比于元白敘事詩的舒緩情致,吳梅村在結撰全篇的時候,顯然有意識地對詩歌內容的處理更費匠心,從而營造出致密緊湊的敘事效果。試看梅村名作《圓圓曲》:
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里空侯伎,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里游,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只有淚沾衣。熏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座客。座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白皙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回顧。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抵死催,苦留后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便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樹出雕欄。若非將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蛾眉馬上傳呼進,云鬟不整驚魂定。蠟燭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面殘紅印。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谷云深起畫樓,散關月落開妝鏡。傳來消息滿紅鄉,烏桕紅經十度霜。教曲妓師憐尚在,浣沙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皇。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當時祗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盡延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錯怨狂風揚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徑塵生鳥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綠。換羽移宮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為君別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這首以陳圓圓為題材的七言歌行,是梅村詩歌最負盛名者。詩歌譴責了吳三桂置君父家國于不顧,“沖冠一怒為紅顏”的無恥行徑。因為筆下內容涉及明清易代之際的重要史事,是清初政局最敏感的話題之一;再加之作者選取陳圓圓這個“秦淮八艷”之中頗具傳奇色彩的女子的經歷穿插于其間,于金戈鐵馬間敘兒女情長,筆法渾脫。敘事結構縱恣跳躍而不出寰中,引領讀者沉浸其間同歌同哭,具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
開篇“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劈面而來的即是崇禎自縊、清兵入關的危局。比較起來,同樣是梅村名作的《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的開篇卻是平易柔和得多了。從開篇至“哭罷君親再相見”句,是全詩的第一部分,交代了時代背景和重要的史實:吳三桂在崇禎自盡、家人被戮的情勢之下,為清兵南下之先驅。至于吳三桂與多爾袞多次聯系以為內應,史事頗為繁冗,且于當時人而言皆是歷史的親歷者,所以梅村未曾贅言。開篇寥寥數句即勾勒出時局之觸目驚心,而于陳圓圓這一全詩的主題人物,或者她與吳三桂之聯系,作者隱而未發,段末所謂“相見”者,即是也。“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為詩人模仿吳三桂口吻進行矯飾自辯之辭,反諷之意昭然。據《甲申朝事小紀》所載,吳三桂率兵十余萬本欲歸附李自成,“途遇家人,持(吳)襄手書,有‘亟來救父等語。及問家人,知陳沅(即陳圓圓)已入賊手,乃大怒,復襄書曰:‘父既不能為忠臣,兒亦不得為孝子。乃率眾歸山海關。”[3]
自“相見初經田竇家”至“苦留后約將人誤”為第二段,畫風一轉,從狼煙烽火轉向對陳圓圓的身世波折細細道來。其為貴戚買入京城,旋被送入宮中又被退回,復又被轉贈“白皙通侯”吳三桂。自“相約恩深相見難”至“爭得蛾眉匹馬還”為第三段,交代吳三桂在戰勝李自成的農民軍后,終于重新奪回了陳圓圓的一段經歷。自“蛾眉馬上傳呼進”至“散關月落開妝鏡”為第四段,吳三桂帶著陳圓圓向關中、漢中等地進軍。自“傳來消息滿江鄉”至“有人夫婿擅侯王”為第五段,宕開一筆,用當年女伴的艷羨側面烘托陳圓圓此時的際遇。自“當時祗受聲名累”至“無邊春色來天地”為第六段,用陳圓圓的口吻交代自己富貴之由來。“嘗聞傾國與傾城”至篇末,是全詩的最后一段。梅村在這里用史家筆法,有論有贊。對吳三桂再次予以斥責,“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并用“漢水東南日夜流”收束全篇,預言吳三桂恐將如吳王夫差一般難得善終。全詩632字,文辭典麗,結構精巧。作者采用了倒敘、追敘與插敘等手法,讓這樣一首傳體長詩不失于結構的呆板。同時,作者使用頂針格的修辭技法,彌合了空間跳躍的縫隙,令詩歌呈現出一種圓融妥帖的樣貌。無論是藝術風格與詩史成就,洵為杰作。
“梅村體”對于敘事結構的精心排布,可以舉出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吳偉業39歲時寫作的《鴛湖曲》,開篇由鴛湖春景引入,無論是湖畔青草還是柳葉桃花、樹上流鶯,一句“十年此地扁舟住”即打開了作者的記憶閘門。然后吳偉業用賦法鋪陳當年酒宴歌席的盛況。
總體而言,“梅村體”充實豐贍的內容經過詩人的妙手剪裁,呈現出一種綿密深婉的藝術風致,這便是錢謙益所謂的“移步換形”。
二、“以人系事”——敘事人物階層廣泛類型豐富
葉君遠在《清代詩壇第一家——吳梅村研究》中,把吳偉業“雖然意在敘事、紀史,卻很少把歷史事件作為描寫的中心,而是絕大多數篇幅都把筆墨重點用于寫人”這一特色,總結為“以人系事”。[4]
一方面,“梅村體”人物類型豐富,正如趙翼《甌北詩話》所言:“《臨江參軍》之為楊廷麟參盧象升軍事也,《永和宮詞》之為田貴妃薨逝也,《洛陽行》之為福王被難也,《後東皋草堂歌》之為瞿式耜也,《鴛湖曲》之為吳昌時也,《茸城行》之為提督馬逢知也,《蕭史青門曲》之為寧德公主也,《田家鐵獅歌》之為國戚田弘遇也,《松山哀》之為洪承疇也,《殿上行》之為黃道周也,《臨淮老妓行》之為劉澤清故妓冬兒也,《拙政園山茶》及《贈遼左故人》之為陳之遴也,《畫蘭曲》之為卞玉京妹卞敏也,《銀泉山》之為明神宗朝鄭貴妃也,《吾谷行》之為孫玚戍遼左也,《短歌行》之為王子彥也。”[5]
與此同時,“梅村體”筆下的人物層次分明,如果按照身份,可以把吳偉業筆下的人物分為以下幾類(表4-1):
明末清初劇烈的社會變革,對于社會各個階層的影響是廣泛而深遠的。吳偉業的筆下,上至王公貴胄下至市井細民,都有所展現。所以說,“梅村體”詩歌具有詩史的性質,廣泛而多層次的視角也是成因之一。
三、“風華為勝”——敘事技法靈活多樣穿插運用
《四庫提要》論吳偉業詩歌云:“敘述類乎香山,而風華為勝。”[6]指出了吳偉業在敘事技法方面較之長慶體的變化與發展。劉熙載在《藝概·詩概》中論及敘述之法時,嘗列舉了“伏應、提頓、轉接、藏見、倒順、綰插、深淺、離合”八法,就吳偉業“梅村體”而言,他集中使用的是其中的伏應、轉接、倒順、與離合四種。筆者仍以《圓圓曲》為例論述如下:
1、伏應
“伏應者,前用一筆埋伏此意,而后文應此意也”(夏敬觀《劉融齋詩概詮說》)。“前身合是采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用西施典,即是伏,為下文一度進入皇宮作鋪墊,“熏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應上文,盡管陳圓圓一度被送入宮中,崇禎帝不納陳圓圓。伏應之用,如帛上行針,有“草蛇灰線”之妙。
2、轉接
“文氣至此當轉,轉則當接”(夏敬觀在《劉融齋詩概詮說》)。《圓圓曲》全詩開篇以崇禎自盡、吳三桂引清兵南下之危局開篇:“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然后作者擬吳三桂自辯之語為接續:“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還有“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谷云深起畫樓,散關月落開妝鏡”四句,本在略寫陳圓圓隨吳三桂行軍過程中,轉以陳圓圓浣紗女伴的口吻,“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皇。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四句,極寫對陳圓圓乍得富貴的艷羨之情。
3、倒順
“即倒挽及流水句法。順則如流水,逆則倒挽。”(夏敬觀《劉融齋詩概詮說》)文學的倒敘之法,可以追溯到《尚書》《左傳》之中,作者通過倒敘的方式,改變歷史時間的正常形態,如江河之有逆湍,從而為詩歌增添了變幻之姿、夭矯之態。吳梅村在《圓圓曲》中,順流與逆挽兼用,當也是出于這樣的考慮來結撰全篇的。自“相見初經田竇家”句至“強呼絳樹出雕欄”句,皆是倒敘陳圓圓與吳三桂相識之過程,照應開篇“沖冠一怒為紅顏”句。
4、離合
“詩以離合為跌宕,故莫善于用遠合近離。近離者,以離開上句之意為接也。離后復轉,而與未離之前相合,即遠合也。”[7](《藝概·詩概》)而夏敬觀在《劉融齋詩概詮說》:“跌宕者,使其筆不平鋪,而句句跳動,上句是此意,而下句以他意接之。其后復轉而相合,意乃不脫,乃不即不離之謂。”《圓圓曲》之離合,在“梅村體”諸作中尤其具有代表性。《圓圓曲》一詩,于明清鼎革的背景下,明寫陳圓圓與吳三桂之事。卻連續三次使用西施與夫差典,一事衍之為三,然后分隔嵌錯入陳圓圓的事跡之中,給讀者一種古今無二的幻滅與悲慨。全詩尾聲處“為君別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句,再用吳王夫差與西施典,暗示吳三桂之富貴不能長久。“在古今兩個敘事時間系統的相互混合、相互輻射、相互干涉之中,敘述者的理性精神‘入戶其里,出乎其表,形成了對古老故事與沉痛現實進行雙重的理性反省的敘事時間機制。”[8]
總之,“梅村體”充分吸收了中唐元白長慶體鋪陳敘事之優長,自開生面,化單線敘事為跌宕跳躍,典麗凄婉,哀感頑艷,為古典敘事歌行一體另辟壇坫。卓越的敘事藝術助力“梅村體”全面而生動地反映了明清易代之際那個天崩地解的時代。
注釋:
[1][清]趙執信.談龍錄.引自王夫之等撰.清詩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316.
[2][清]劉熙載撰,袁津琥校注.藝概注稿[M].北京:中華書局,2009:167.
[3][清]抱陽生.甲申朝事小紀[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124.
[4]葉君遠.清代詩壇第一家:吳梅村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2002:82.
[5][清]趙翼著.霍松林,胡主佑校點.甌北詩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137.
[6][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別集類26)[M].北京:商務印書館,1931:5.
[7][清]劉熙載撰,袁津琥校注.藝概注稿[M].北京:中華書局,2009:371.
[8]楊義.中國敘事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