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正通
本文講述的這張照片是新中國早期文化外交的重要見證,也是錢學森回國后參與社會活動的重要見證。這張照片反映的是錢學森在北京與居里夫人(瑪麗·居里)的外孫女,法國核物理學家海倫·朗之萬-約里奧親切交談的場景,拍攝時間為1956年12月12日晚,地點在全國政協禮堂,拍攝者為中新社姜偉。這張照片背后有很多鮮為人知的故事。
海倫·朗之萬-約里奧的訪華之旅
1956年是美國科學家本杰明·富蘭克林誕辰250周年,也是法國科學家皮埃爾·居里逝世50周年。為響應世界和平理事會紀念世界文化名人的號召,中國1956年紀念世界文化名人委員會決定在12月12日舉行世界文化名人本杰明·富蘭克林、皮埃爾·居里、瑪麗·居里的紀念活動,并邀請對華友好的外國文化界和科技界名人來訪出席。1956年12月11日晚,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在北京宴請應邀來華參加紀念活動的外國友人。郭沫若當時兼任中國1956年紀念世界文化名人委員會主席、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主席、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主席。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專門學會聯合會名譽主席吳玉章、中國人民對外文化協會副會長趙毅敏、中國科學院副院長吳有訓、中國物理學會理事長周培源、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所長錢學森等應邀出席晚宴。
12月12日晚,由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中國人民對外文化協會、中國科學院、中華全國自然科學專門學會聯合會、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共同主辦的“世界文化名人本杰明·富蘭克林、皮埃爾·居里、瑪麗·居里紀念會”在全國政協禮堂隆重舉行。大會主席團成員包括郭沫若、法國核物理學家米歇爾·朗之萬和海倫·朗之萬-約里奧、波蘭華沙大學教授依格納西·茲沃托夫斯基和瑪麗·居里大學教授阿爾尼·泰斯開、美國作家阿貝·察佩克、波蘭駐華大使基里洛克、國務院蘇聯專家副總顧問馬里采夫、陳叔通、吳玉章、楚圖南、趙毅敏、老舍、歐陽予倩、吳有訓、周培源、葉企孫、錢學森、錢三強。郭沫若致開幕詞,吳有訓和錢三強分別介紹富蘭克林和居里夫婦的生平與貢獻。依格納西·茲沃托夫斯基、海倫·朗之萬-約里奧和阿貝·察佩克先后致詞。
當海倫·朗之萬-約里奧走向講壇時,會場上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人們的熱烈歡迎使她不得不在講壇前等待掌聲停息下來。在回顧了居里夫婦科學生涯中缺乏實驗室、缺乏經費、缺乏助手的艱苦歲月后,海倫·朗之萬-約里奧深情地說:“國家的社會組織是保證科學發展的最重要因素。科學是國家最寶貴的財產,但是許多國家和許多人還不能了解這一點。因此,科學家在這些國家工作得不順利。但是這個愿望在社會主義國家實現了,中國就是這樣。國家為科學事業提供了極為有效的工作條件,科學家得到了國家關心。”當晚錢學森與海倫·朗之萬-約里奧進行了親切交談,并留下了這張照片。錢學森在旅美期間對核技術頗有研究,回國后繼續關注核技術的發展,因而在學術上和她有共同話題。
海倫·朗之萬-約里奧的傳奇家世
海倫·朗之萬-約里奧生于1927年,原名海倫·約里奧-居里,她的母親原名伊雷娜·居里,她的父親原名讓·弗雷德里克·約里奧。1925年,讓·弗雷德里克·約里奧成為居里夫人的助手,并很快與她的長女伊雷娜·居里墜入愛河。在1926年結婚后不久,這對夫婦將他們的姓氏改為“約里奧-居里”,以延續“居里”這個偉大的姓氏。1935年,約里奧-居里夫婦因為對人工放射性的研究獲得諾貝爾化學獎,至此居里家族共有五人次獲得諾貝爾獎。由于長期接觸放射性物質且缺乏防護措施,居里夫人和她的長女都因患白血病分別于1934年7月4日和1956年3月17日去世。
海倫·朗之萬-約里奧的丈夫是法國物理學家保羅·朗之萬的孫子米歇爾·朗之萬。保羅·朗之萬是皮埃爾·居里的學生。在皮埃爾·居里因車禍去世后,居里夫人受到保羅·朗之萬的諸多幫助。居里夫人與保羅·朗之萬日久生情,卻不能公開,因為他是有婦之夫。1910年,保羅·朗之萬在離婚未果的情況下,開始與居里夫人秘密同居。不久,朗之萬夫人截獲居里夫人寫給朗之萬的情書,隨即捅給法國媒體。此后法國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這段婚外戀,其中不乏對居里夫人的誹謗和羞辱。在巨大的社會壓力下,居里夫人最終不得不與朗之萬分手。后來,伊雷娜·居里成為保羅·朗之萬的博士生并在1925年獲得博士學位,而海倫·約里奧-居里與米歇爾·朗之萬喜結良緣。
居里家族和朗之萬家族的中國情緣
除了米歇爾·朗之萬夫婦外,保羅·朗之萬和約里奧-居里夫婦都是著名的對華友好人士。1931年9月30日,保羅·朗之萬作為國際聯盟教育考察團成員來到中國,進行為期三個月的考察。考察團到達上海時正值九一八事變后不久,保羅·朗之萬對日本的侵華行徑十分憤慨,參與了各種聲援中國的活動。他還寫信給法國總理阿里斯蒂德·白里安和國際聯盟,譴責法國和國際聯盟對日本侵略中國袖手旁觀。訪華期間,保羅·朗之萬與中國物理學界進行了廣泛的接觸和交流,應邀參觀了多個科研機構,在上海、北平、杭州等地做了多次學術演講。在完成考察任務后,他沒有與其他成員一起返回歐洲,而是留下來與中國物理學界又進行了大約兩個星期的學術交流,直到1932年1月中旬才啟程回國。在保羅·朗之萬的推動下,中國物理學會于1932年8月成立。他成為該學會第一位名譽會員。二戰期間,保羅·朗之萬堅決反對納粹,積極聲援中國抗戰,于1944年加入法國共產黨。他十分熱愛中國文化,曾有過舉家移民中國的計劃。
讓·弗雷德里克·約里奧-居里是著名的和平衛士,而伊雷娜·約里奧-居里是中國原子彈之父錢三強的博士生導師。1950年秋,時任世界和平理事會主席的約里奧-居里應錢三強之邀,積極參與營救被美國扣押在日本的物理學家趙忠堯。1951年6月,錢三強致函約里奧-居里夫人的博士生楊承宗,委托他代購一批國內急需的原子能實驗儀器和資料。約里奧-居里夫人聞訊后送給楊承宗10克碳酸鋇鐳標準源,并幫助他購得一臺需要法國原子能委員會主任特批的100進制計數器。在楊承宗回國前夕,約里奧-居里專門叮囑他說:“你回去轉告毛澤東,你們要保衛和平,要反對原子彈,就要自己有原子彈。原子彈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原子彈的原理也不是美國人發明的。你們有自己的科學家,錢呀、你呀、錢的夫人呀、汪呀。”錢是指錢三強,錢的夫人是指何澤慧。汪是指汪德昭,他是保羅·朗之萬的博士生。楊承宗回國后將這番話轉述給錢三強,錢三強隨即通過中國科學院辦公廳主任丁瓚向中央報告了約里奧-居里的口信。這個口信對新中國領導人下決心研制自己的核武器起了推動作用。
錢學森邀請馮·卡門來華參會未果
1936年10月,錢學森來到加州理工學院跟隨力學大師馮·卡門攻讀航空和數學博士學位。馮·卡門不但是美國科技界的領軍人物,而且對中國懷有特殊情感。1939年6月博士畢業后,錢學森長期在馮·卡門的領導下從事航空航天科研工作。錢學森是馮·卡門最為欣賞的中國留學生,馮·卡門在自傳中專門用一章的篇幅回憶他與錢學森的交往。錢學森一直非常尊敬馮·卡門,認為他是對自己影響最深的老師。1955年9月,馮·卡門在錢學森回國前夕送給他一張自己晚年的簽名彩照,上面特意用德文寫著“不久再見”。
1956年4月,錢學森從博士生吳耀祖的來信中獲悉加州理工學院為慶祝馮·卡門75歲壽辰,準備舉行一系列活動并出版《馮·卡門全集》。同年5月,錢學森致函馮·卡門,除了祝壽外,還表達了對恩師的崇敬之情,并介紹了回國后的所見所聞。10月25日,錢學森再次致函馮·卡門,告知家庭生活近況和郭永懷安全回國并加入中國科研隊伍的消息。郭永懷也是馮·卡門的博士生。錢學森還邀請馮·卡門參加將于同年12月在北京舉行的紀念本杰明·富蘭克林誕辰250周年活動,并邀請他故地重游,參觀他曾經訪問過兩次的清華大學。馮·卡門當時為北約航空顧問團工作,因而無法前往北京,只能婉言謝絕了錢學森的邀請。
作者單位:上海交通大學錢學森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