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唐太宗對陸機其文其人的評價差異

摘 要：唐太宗是杰出的政治家，他開創了貞觀之治；也是杰出的文學家，他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晉書陸機傳后論》中，唐太宗對陸機的文學造詣給予高度評價，也對陸機的坎坷遭遇感到惋惜。

關鍵詞：唐太宗；陸機；評價差異

作者簡介：余麗梅（1992-），漢族，廣東韶關人，青海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30-0-02

在《晉書陸機傳論》中，唐太宗評價陸機“遠超枚、馬，高躡王、劉，百代文宗，一人而已”。枚乘、司馬相如、王粲、劉楨在中國文學史上都具有極高地位，唐太宗認為陸機遠遠超過四人，可見唐太宗對陸機的文學造詣評價極高。然而對陸機的處世之道，唐太宗是不認同的。唐太宗為何對陸機文學才華與處世之道有如此截然不同的評價？經過分析，得出以下結論。

一、齊梁文風的影響

齊梁文風影響深遠，唐初文學發展面臨如何正確對待齊梁文學的問題。從隋到唐初反齊梁文風過程中，存在兩種不同傾向。一種以李諤、王通等為代表，他們完全否定齊梁乃至整個六朝文學；另一種以魏征、令狐德棻等為代表，他們批評齊梁文風過于追求華艷形式，同時肯定其成就與積極影響，對齊梁文學采取具體分析的態度。[1]《新唐書》卷二○一《文藝傳·序》記載：“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高祖太宗大難始夷，沿江左余風。”[2]由此可以看到，齊梁文風在唐初文學仍有巨大影響，貞觀詩壇依然是齊梁詩風占統治地位。[3]

游國恩、王起等主編的《中國文學史》指出：

初唐時代，當政的文臣多半都是深受齊梁影響的前朝遺老，唐太宗本人對齊梁文風也很愛好。他自己就帶頭寫淫靡浮艷的宮體詩，富麗呆板的宮廷詩。他命令魏征、房玄齡、虞世南等大臣編纂《北堂書鈔》、《藝文類聚》、《文館詞林》等等類書，其目的之一也是為了供給當時文人們采集典故詞藻之用。[4]

關于唐太宗與宮體詩的牽連，《四庫全書》有以下記載：

帝嘗作宮體詩，使賡和。世南曰：“圣作誠工，然體非雅正，上之所好，下必有甚者，臣恐此詩一傳，天下風靡，不敢奉詔。”帝曰：“朕試卿耳！”[5]

這段文字耐人尋味，唐太宗對宮體詩還是很喜愛的。他創作宮體詩，令虞世南唱和，虞世南勸告說“體非雅正”，告訴唐太宗此詩流傳的后果。唐太宗是一位明主，從感情上宮體詩對他有足夠的吸引力，但虞世南的勸告喚醒了他的理性，他知道浮艷的宮體詩對政治的腐化作用，理性戰勝了感性。他用一句“朕試卿耳”維護了自己的帝王尊嚴，顯示出他作為政治家的成熟。

陸機“少有奇才，文章冠世”，被譽為“太康之英”。受齊梁文風的影響，唐太宗對陸機那些音律諧美，講求對偶，辭彩華麗的作品就更為欣賞。因為“太宗畢竟是一個重實際的事業中人；詩的真諦，他并沒有，恐怕也不能參透。……他所追求的只是文藻，是浮華”。[6]

二、唐太宗帝王身份的影響

唐太宗首先是一位帝王，作為統治者，他有雄心壯志，重視國家大事。正如他在《帝京篇序》所說：“予以萬機之瑕，游息藝文”，他始終把政治放在第一位。因為政務繁忙，只能在閑暇之時稍微品玩文學藝術。《帝京篇序》表明了唐太宗對政治與文學的態度，也表明其創作目的是“明雅志”，即闡明自己的志向。唐太宗所謂“雅志”，不僅關乎政治，也關乎文學。

《周易》有言：“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作為一代帝王，唐太宗重視政治教化對維護統治的重要性。軒昊舜禹之時，王業昌盛，政治清明，唐太宗重視以史為鑒，他信服軒昊舜禹之道。“庶以堯舜之風，蕩秦漢之弊。用咸英之曲，變爛漫之音”。他期望以堯舜之風化來洗滌秦漢時期的弊政，用雅正的音樂來改變追求華麗艷俏的文藝之風。“節之于中和，不系之于淫放”。唐太宗主張文藝要合于儒家中庸和諧之道，不使文藝攀緣在過度張揚鋪張之中，這是因為文藝要為政治服務。《貞觀政要》“文史”第二十八中記載了唐太宗與房玄齡的一段對話：

貞觀初，太宗謂監修國史房玄齡曰： “比見前、后《漢史》載錄楊雄《甘泉》、《羽獵》，司馬相如《子虛》、《上林》，班固《兩都》等賦，此既文體浮華，無益勸誡，何假書之史冊？ 其有上書論事，詞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朕從與不從皆須備載。[7]

“詞理切直，可裨于政理者”是唐太宗認為作品可載入史冊的標準。文學應有益于政治教化，要為政治服務，由此也表明唐太宗始終把政治放在首位，是政教化的文藝觀。

在《晉書陸機傳論》中，唐太宗對陸機的創作推崇備至，“文藻宏麗，獨步當時；言論慷慨，冠乎終古。高詞迥映，如朗月之懸光；疊意回舒，若重巖之積秀”、“其詞深而雅，其義博而顯”，[8]更是稱贊他為“百代文宗”。陸機是“太康之英”，劉勰評價他“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唐太宗出于政治上的考慮，不再創作宮體詩，只能在“萬機之暇”欣賞那些辭藻華麗的作品，陸機的創作滿足了唐太宗的要求。

三、陸機文學才華與政治才干的影響

當然，唐太宗高度評價陸機文學成就，并非只是因為陸機的作品辭藻華麗，還因為陸機有些政治性強的作品對唐太宗也有吸引力。

如果說陸機的《文賦》充分反映了他卓越的文學見解與文學才華，那么他的《豪士賦序》、《辯亡論》和《五等論》則反映了他的政治才干，這也是唐太宗對陸機極為推崇的重要原因。

《豪士賦序》、《辯亡論》和《五等論》均收錄在《文選》，李善對此作注：

《文選·豪士賦序》： 臧榮緒《晉書》曰： “機惡齊王冏矜功自伐，受爵不讓，及齊亡，作《豪士賦》。”[9]

《文選· 辯亡論》： 孫盛曰： “陸機著《辨亡論》 ，言吳之所以亡也。”[10]

《文選·五等論》： 五等 ，公、侯、伯、子、男也。言古者圣王立五等以治天下 ，至漢封制 ，不依古制 ，乃作此論。[11]

《豪士賦序》諷刺齊王冏自以為有功勞而夸耀，受爵位不知辭讓。陸機認為，功績并不必然由個人能力大小主宰，大多數人是因為迎合了時運才取得成功。如果得力于時勢，平凡的人也可以輔助圣賢，建立功業。當功名過盛時，應及時引退，既可以保全自身，又能保持好名聲。

《辯亡論》講述吳國興盛與衰亡。陸機陸機回顧了吳從興盛到滅亡的經過，認為吳國之所以滅亡，是因為君主任人不當。

《五等論》討論五等封建制與郡縣制優劣問題。陸機認為，過去圣王為維護統治，治理天下，建立五個等級，對國家長治久安起到了積極作用。對于五等封建制為什么在商湯、周公時期為天下大治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而桀、紂、幽王時卻造成了諸侯權力過大而王室衰弱的后果，陸機認為這是執行這種政策的人不行，并非制度本身有什么問題。所以要對封建制運用得當，才能使之利大于弊。

陸機那些政治性強的作品，對注重“以史為鑒”的唐太宗而言是有現實作用的，滿足了唐太宗在政治上的追求；而陸機那些文學性作品，又滿足了唐太宗對“文藻”、“浮華”的追求，故他對陸機的文學成給予了極高評價。然而，陸機雖有政治才干，沒有運用到自己身上。如他在《豪士賦序》中指出當功名過盛時，要超然離開，引退高位，才能保全自身并獲得好名聲。他這樣說，卻沒有做到明哲保身。無怪乎唐太宗說“機、云之行己也，智不逮言矣。睹其文章之誡，何知易而行難”[12]了。

小結：

唐太宗之所以推崇陸機的文學才華，一是受齊梁文風影響，他也喜愛宮體詩。二是他帝王身份的影響，作為一位明主，唐太宗重視政治教化所帶來的影響，極力倡導利于政教的文化。三是陸機本身的文學才華與政治才干的影響。陸機滿足了唐太宗文學上對“文藻”、“浮華”的追求，又滿足了重視以史為鑒的唐太宗在政治上的追求。然而陸機雖有政治才干，卻又不會明哲保身，最后不得善終，這才導致唐太宗對陸機其文其人有不同評價。

參考文獻：

[1]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8.

[2][5][7]文淵閣四庫全書[CD].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3]張漢中.王通與貞觀詩風[D].河南大學研究生碩士論文，2005.

[4]游國恩、王起等主編.中國文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6.

[6]聞一多.唐詩雜論[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8][12]周祖譔.隋唐五代文論玄[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

[9][10][11]（梁）蕭統編，（唐）李善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