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

文 /琪 兒

周末，一個秋意濃濃的早晨，我與榮一同前往家附近的一家菜市場采買食材。那家市場室內連著室外，肉禽魚蝦、時令蔬菜，品類很多，價格相比其他地方要便宜得多。

相比室內菜場，我更喜歡在室外菜場買農民自己挑來賣的菜，一方面是覺得比較新鮮，能滿足味蕾的需要；另一方面是深知農民賺錢不容易。因為我也當過農民，知道他們的不易，所以我不會跟他們砍價，而且經常是看到有老人家挑著重擔來賣菜，我會在沒有計劃的情況下去買一堆，反正都是菜，這次多買點又何妨？

不得不說，如今，味蕾真幸福。菜市場不僅供應豐富，而且營業員的服務態度特別好。比如，你買好條蝦，她會主動幫你將蝦脊背上的筋用牙簽剔出來。你買回家，只要在水里沖一下，就能下油鍋；你買好肉雞，想做鹽焗雞吃，她會主動幫你加工好，并且不再另外收錢。

從我記事起，這家菜場就成為我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我家里兄弟姐妹6個，作為老三的我負責家里的副食品采買。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為了搶到一點菜，大半夜就要去菜攤前排隊，要是實在想多睡一會，只能擺塊磚頭、矮凳或籃子。

那時，無論是主食還是副食，都是要憑票購買的。副食品的數量有限，品種也單一，并且按照家里人口多寡，分為大戶小戶。只有蔬菜不用票。為了讓全家人吃飽，媽媽會把“做人家”的本領發揮到極致，菜飯、泡飯、爛糊面、菜泡粥，每種食物除了價格上精打細算外，還會在吃法上變換花樣。即使這樣，由于沒有油水，我們常常是吃了不一會就餓得慌。

那時吃肉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一個人每月幾兩的份額，根本不能滿足胃的需要。我們家男孩子多，且又是長身體的年歲，為了將有限的肉票發揮出最大的潛力，按照父母的旨意，我在買肉時挑最肥的，以能增加一點油水。逢春節期間，豬頭不要票，我們就早早地起床到肉攤前排隊。豬頭不要票但是限量，每人最多只能購買一只。于是，我就帶上弟弟前去，摸黑等上幾個小時，直到開秤營業。買回來的豬頭，父親會用鹽腌起來，然后掛在天井的墻壁上，讓風吹干。要吃時，取下來，割上一塊，洗凈放在鍋里蒸熟，再分割成8小塊，一人一塊。

有一次，我家晾在天井墻壁上的半只豬頭不見了，于是我和父母緊急行動起來，尋遍角角落落也沒有找到那已經被風干的豬頭。難道煮熟的鴨子真的會飛？我們為此郁悶不已。

不久謎底揭曉了，原來是鄰居小六的同學來玩，瞧見掛在天井里的咸豬頭，不由萌生竊意。瞧瞧四周沒人，就一個健步躍上去將半只豬頭摘下，藏在衣服內溜之大吉了。小六的同學還算講義氣，趁著家人上班的時機，將豬頭煮熟邀請小六和我不知內情的弟弟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水。

油膩的咸豬肉就著冷開水，當時吃得不亦樂乎，然而晚上就給顏色看了。半夜，弟弟一連上了好幾次廁所。原來是肚子一下子進去太多油水，加上冷開水的攪和，腹瀉了。

鄰居們得知原委后，紛紛勸我父親去公安派出所報案，嚴懲偷盜豬頭的小六的同學。父親長嘆了一口氣說，算了吧。饑餓起盜意，古人早已說過。小小年紀由此背上污點，以后怎么辦。再說我家小孩也參與了吃喝。罷了，罷了。

人的理智有時很難戰勝味蕾。那時候，我在安徽農村插隊。一次，我從上海乘東方紅9號船到安徽蕪湖，然后轉火車去皖西北。船到南京，要停靠兩個小時，我隨著人群下船，朝新街口走去，想買一只南京鹽水鴨帶回生產隊，讓同在異鄉的“插兄插妹”們品嘗品嘗。

兜兜轉轉，尋尋覓覓，總算找到了賣鹽水鴨的商店，然而，那天店里并沒有鹽水鴨供應。我幽幽而回。走到碼頭，想不到船已經在半小時前開走了。我的行李在船上，那可怎么辦？正當我急得束手無策時，碼頭上一個管事的告訴我：東方紅9號是條新船，船上有收發報室，快去電報局打電報，要他們將你的行李放在蕪湖。

打完電報，我搭乘下一班船趕到蕪湖，夜色朦朧中尋到碼頭值班室，領回我失聯的行李。值班室班長在送我出碼頭時說：小伙子你真行，為吃鹽水鴨，竟然誤了船期。說罷，他又輕輕地問，鹽水鴨的味道好嗎？“沒有吃到，商店無貨。”我不無遺憾地回道。

在所有的肉類品中，我對香臘腸情有獨鐘，并不是因為我挑剔，而是因為它浸潤著我的童年，飽含我對親人的無限情思。

第一次見到香臘腸，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那時我們一家八口居住在南市老城廂父親單位一間局促的宿舍里。彼時，父親在一家公司擔任經理，他是個實誠人，不像現在的某些經理那樣瀟灑，而是樣樣帶頭干，整天忙得腳不著地，且特別廉潔，盡管手里掌握著當時極為匱缺的物資，卻從不捎帶一點。

我們住在底樓，隔壁是一對中年廣東人夫婦。他們是雙職工，沒有小孩，在當時，家庭條件優渥，而且還有海外關系，可以憑僑匯券從僑匯商店購買一點緊俏食品。他們經常敞開大門，吃一些在我們看來很是珍貴的諸如香臘腸之類的食品。媽媽每次見到我們眼巴巴地看著他們，總是很生氣，一把將我們拽回來，關上房門，一頓責罵。

第一次吃到香臘腸，是在春節期間。那天父母帶我們去看望在電纜廠工作的同鄉胡伯伯。胡伯伯是日本歸僑，在一家大型企業負責技術工作，是父親童年的玩伴。胡伯伯很好客，吃飯時，拿出很多從僑匯商店買來的食品。我們心里很想吃，饞得腸子發癢。但沒有父母的首肯，面對食品的誘惑，我們假作正經，硬是挺住。

回家路上，妹妹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透明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香臘腸，遞到我手上說，哥哥，給你。啊，這不正是曾經令我們垂涎欲滴的香臘腸嗎！

原來是臨走時胡伯伯塞在妹妹口袋里的。我拿著香臘腸，心里百感交集。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全國各地的美食開始涌入上海，副食品供應開始豐富起來，從想吃沒啥吃到想吃啥就吃啥，人們的生活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城市居民的飲食結構也在發生變化，味蕾也變得越來越挑剔。一日三餐中，老百姓的主食逐漸減少，副食在慢慢增多，人們的飲食觀念發生了改變，從“吃得飽”向“吃得好”轉變，健康生活的新觀念成了社會的時尚新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