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黃帝內經》《傷寒雜病論》酒之論

丁艷鄭小偉（指導）

浙江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 杭州 310053

《本草綱目》中記載：“酒，天之美釀也……少飲則和血行氣，壯神御寒，消愁遣興；痛飲則傷神耗血，損胃失精，生痰動火，俗夫沉酒無度，醉以為常者，輕則致疾敗行，甚則喪邦亡家而隕身亡命，其害不勝言哉！”[1]現代醫學研究證明，少量飲酒對身體有一定益處 ，長期過量飲酒危害很大。然酒于上古之時，作湯液醪醴，取之入藥，用其治病，以養五藏，生養精氣神，以為備耳；而今時之人，以酒為漿，以妄為常，醉以入房，欲竭其精，耗散其真，傷其根本，百病由生。現就酒之源、性、禁、用、醫案五個方面淺析如下：

1 酒之源

《素問·湯液醪醴論篇第十四》載：“黃帝問曰：為五谷湯液及醪醴奈何？岐伯對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堅……此得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故能至完，伐取得時，故能至堅也。”[2]26《黃帝內經》認為，稻米乃制酒最好之原料，稻得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之氣，具天地陰陽之和氣，為中土之谷，以養五藏之氣。《素問·湯液醪醴論篇第十四》云：“自古圣人之作湯液醪醴者，以為備耳，夫上古作湯液，故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氣時至，服之萬全。”[2]26圣人恐為邪傷，多備而勿服，然上古之人守神全真，雖有賊邪，弗之能害；中古之人，道德雖衰，未至精神壞馳，故服之萬全；今時之人，縱欲嗜酒，傷其精氣神，伐其本，則苛疾起。

2 酒之性

2.1 酒乃水谷悍熱之氣 《素問·厥論篇第四十五》：“酒入于胃，則絡脈滿而經脈虛。”[2]89《靈樞·經脈第十》云：“飲酒者，衛氣先行皮膚，先充絡脈，絡脈先盛，故衛氣已平，營氣乃滿，而經脈大盛。”[3]38因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于脾，脾氣散精于肺，肺朝百脈，通調于經脈，輸精于皮毛，則精氣乃從經脈行于絡脈，絡脈散于皮膚，而酒入胃，先行皮膚，先充絡脈，絡脈先盛，而后經脈大盛，則絡脈滿而經脈虛，夫衛氣者，水谷之悍氣，酒亦水谷之精、熟谷之液，其氣剽悍而清，與衛氣性同，故隨衛氣行皮膚而充溢于絡脈，具活血通絡之效，但亦可令營衛經絡逆行。

2.2 酒先谷而出，壯人氣 《靈樞·營衛生會篇第十八》：“黃帝曰：人飲酒，酒亦入胃，谷未熟而小便獨先下何也？岐伯答曰：酒者，熟谷之液也，其氣悍以清，故后谷而入，先谷而液出焉。”[3]55因酒乃水谷之精，熟谷之液也，不經脾胃之腐熟，先谷氣行于皮膚，水津四布，下輸膀胱，故能先谷而小便出矣。《靈樞·論勇第五十》“黃帝曰：怯士之得酒，怒不避勇士者，何臟使然？少俞曰：酒者，水谷之精，熟谷之液也。其氣慓悍，其入于胃中則胃脹，氣上逆滿于胸中，肝浮膽橫。當是之時，固比于勇士，氣衰則悔。與勇士同類，不知避之，名曰酒悖也。”[3]107飲酒之后，人體氣機上逆，肝氣主升，加之酒氣慓悍上沖之力，故壯人氣則肝浮而使肝膽浮橫，但酒氣散則氣衰。

3 酒之禁

3.1 酒客禁甘 《傷寒論》17條：“若酒客不可與桂枝湯，得之則嘔，以酒客不喜甘故也。”[4]飲入于胃，上輸于脾，脾氣散精，然酒客因長期嗜酒，乃濕熱之質，酒能濕脾，脾濕則不散精，《素問·臟氣法時論篇第二十二》曰：“脾苦濕，急食苦以燥之。”[2]46而甘能緩脾，是以得之則嘔。

3.2 醉者禁刺 《素問·刺禁論五十二》“無刺大醉，令人氣亂”[2]101，《靈樞·終始第九》“已醉勿刺，已刺勿醉”[3]29，旨言飲酒大醉，衛氣先行皮膚，先充絡脈，刺之則令人氣亂矣，夫針刺之道，通其經脈，調其氣血，是以神氣不定，氣血不調者，皆當禁忌，故禁刺大醉者。

4 酒之用

4.1 《黃帝內經》之酒療 《黃帝內經》既有內服醪酒，又有外敷、外搽、藥熨等法治療疾病。《素問·玉版論要篇第十五》載有：“容色見上下左右，各在其要。其色見淺者，湯液主治，十日已。其見深者，必齊主治，二十一日已。其見大深者，醪酒主治，百日已。”[2]27-28古人觀面色之淺深則擬治法、判預后，醪酒乃五谷釀成之濁酒，可令營衛通利，以治面部色澤大深之重病。《素問·繆刺論篇第六十三》記載：“邪客于手足少陰、太陰、足陽明之絡，此五絡皆會于耳中，上絡左角，五絡俱竭，令人身脈皆動，而形無知也，其狀若尸，或曰尸厥……以竹管吹其兩耳，髟易其左角之發方一寸燔治，飲以美酒一杯，不能飲者灌之，立已。”[2]124用針刺、竹管吹其兩耳、燔治、飲美酒之法，酒通衛氣，營衛運行，血氣疏通于腦，則其人蘇醒，故酒可用以治尸厥。《靈樞·壽夭剛柔第六》云：“黃帝曰：藥熨奈何？伯高曰：用淳酒二十升，蜀椒一升，干姜一斤，桂心一斤，凡四種，皆 咀，漬酒中。用綿絮一斤，細白布四丈，并內酒中……”[3]21-22此處詳論藥熨療法，酒作為輔劑，可溫通經脈、以助藥力，此以藥漬酒中一法對后世藥酒、酒炮中藥當具啟發、臨床指導意義。《靈樞·經筋第十三》曰：“其病足中指支脛轉筋，腳跳堅，伏兔轉筋，髀前腫……治之以馬膏，膏其急者；以白酒和桂以涂其緩者，以桑鉤鉤之，即以生桑灰置之坎中，高下以坐等，以膏熨急頰，且飲美酒，噉美炙肉，不飲酒者自強也。”[3]46此處用酒之內服及外敷法以治足陽明經筋病，飲美酒和用白酒調和肉桂末以治口僻，乃酒俱溫經通絡之功效。《靈樞·九針論第七十八》曰：“形數驚恐，筋脈不通，病生于不仁，治之以按摩醪藥。”[3]159用醪藥酒局部外搽按摩法，以治肌膚麻木不仁之癥。

4.2 《傷寒雜病論》之酒療

4.2.1 以酒煎藥 仲景所用之酒，分“酒”“清酒”“白酒”三類。《傷寒論》炙甘草湯主治傷寒脈結代，心動悸，其煎煮法為“以清酒七升，水八升，先煮八味，取三升。”《金匱要略》芎歸膠艾湯主治婦人漏下或胞阻，“以水五升，清酒三升，合煮取三升”，二方中皆有大量之滋陰補血藥，故佐以清酒，一則通藥性之遲滯，二則加強溫經養血通脈。當歸四逆加吳茱萸生姜湯主治營血虛寒之手足厥寒證，“以水六升，清酒六升和，煮取五升。”用清酒可增強養血活血、散寒通脈之功用。《金匱要略》黃疸病篇附方《千金》麻黃醇酒湯治黃疸，因外感風寒，濕熱在表，郁蒸發黃，故取汗法，方中“以美清酒五升”代水煮麻黃，可溫通陽氣、祛散寒邪、助麻黃發汗之功。栝蔞薤白白酒湯與栝蔞薤白半夏湯主治胸痹不得臥，心痛徹背者，喘息咳唾，短氣。方中均用“白酒”，直接入藥，與其他幾味藥“同煮”。此白酒既是藥物，又是溶劑，其辛散剽悍之性較酒水合煎更甚，《本經疏證》言：“白酒，酒之新篘者也，其色白，其味甘辛，其氣輕揚，故為用在上焦之肺，而治胸痹。”[5]故而用白酒可加強全方溫通上焦陽氣、散寒除痹痛之功。下瘀血湯治腹中有干血及經水不利著臍下“以酒一升，煎一丸，取八合”和紅藍花酒治婦人六十二種風及腹中血氣刺痛“以酒一大升，煎減半”，均用酒煎藥，可助活血逐瘀、養血調經之效。

4.2.2 以酒炮制 調胃承氣湯用“酒浸”大黃，《金匱要略》抵當湯用“酒浸”大黃，張元素認為大黃“味苦氣寒，氣味俱厚。沉而降，陰也。用之須酒浸煨熟者，寒因熱用”。《湯液本草》記載：“以苦瀉之，性峻至于下，以酒將之，可行至高之分。若物在巔，人跡不及，必射以取之也。故太陽陽明，正陽陽明承氣湯中，俱用酒浸。”[6]大小承氣湯均用“酒洗”大黃，《傷寒論》抵當湯用“酒洗”大黃，大黃味苦寒，易傷胃氣，酒洗大黃以酒之溫熱緩大黃苦寒之弊，助其峻下而不傷胃。可見酒大黃一則緩其苦寒之性，二則兼作引經藥，引下亦能引上。鱉甲煎丸中“取鍛灶下灰一斗，清酒一斛五斗，浸灰，候酒盡一半，著鱉甲于中，煮令泛爛如膠漆，絞取汁，內諸藥”，異于下瘀血湯之酒煮丸，《本經疏證》言：“其用意微而情最曲屈者，莫如鱉甲煎丸之煎鱉甲為膠，合諸藥成丸，下瘀血湯之煮丸而服，一則用于最先，一則用于極后，是則破瘀堅邪氣者，欲其自內而外，去癥瘕積血者，欲其自上而下，故其所取，有在藥內，有在藥外之別也。研乎此，可以知行藥勢之說矣。”[5]旨言用酒先后不同則藥勢亦異，鱉甲用清酒浸煮后絞汁，可增其活血化瘀，軟堅散結之功，防己地黃湯“以酒一杯，漬之一宿，絞取汁”其理亦然。

4.2.3 以酒送服 酒送服以酒為引，可助藥力、增效。如侯氏黑散“溫酒調服”和薯蕷丸“空腹酒服一丸”均可增強祛風補虛之效；天雄散“酒服半錢匕”及腎氣丸“酒下十五丸”可加強其溫通陽氣散寒之功；大黃蟲丸“酒飲服五丸”可增強去瘀生新之力；當歸散“酒飲服方寸匕”，助活血安胎；九痛丸“酒下”及當歸芍藥散“杵為散，取方寸匕，酒和，日三服”助活血止痛；赤丸“先食酒飲下三丸”，可增強化飲止痛之效；白術散“酒服一錢匕”助活血安胎；土瓜根散“酒服方寸匕”助活血調經。

5 酒之案

5.1 飲酒中風

5.1.1 酒風 《素問·風論篇第四十二》：“飲酒中風則為漏風。”[2]84《素問·病能論第四十六》：“有病身熱解墮，汗出如浴，惡風少氣，此為何病？岐伯曰：病名酒風。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以澤瀉、術各十分，糜銜五分，合以三指撮為后飯。”[2]92

按語：酒之濕熱聚于脾，酒氣先行皮膚，腠理開而風氣入，加之素本濕熱內蘊，則外內合邪所致，脾苦濕，急食苦以燥之。《素問·至真要大論篇第七十四》云：“熱淫于內，治以咸寒，佐以苦甘，以酸收之，以苦發之。濕淫于內，治以苦熱，佐以酸淡，以苦燥之，以淡泄之。”[2]178《證類本草》云，“術味苦甘，溫，主風寒濕痹，止汗，除熱，消食，益津液，暖胃”[7]160；“澤瀉味甘、咸，寒，主風寒濕痹，養五臟，益氣力，補虛損五勞”[7]177；“糜銜味苦、平，微寒，主風濕痹歷節痛”。[7]220此外“為后飯”是對服藥時間最早之記載，于后世當具啟發意義。

5.1.2 歷節病 《金匱要略·中風歷節病脈證并治第五》：“盛人脈澀小，短氣，自汗出，歷節疼，不可屈伸，此皆飲酒汗出當風所致。”[8]19飲酒則濕傷于內，汗出當風，又汗濕從風而內入矣，風濕相搏，流入關節，故歷節痛不可屈伸也。

按語：痛風乃歷節病之屬，今之痛風病多與之證同，當今之世，眾人多嗜酒，是以痛風歷節病多發故也，仲圣之芪芍桂酒湯、白虎加桂枝湯、桂枝芍藥知母湯、烏頭湯、附子湯類等，均可用以辨證論治，指導痛風病的臨床治療。

5.2 熱厥 《素問·厥論篇第四十五》：“帝曰：熱厥何如而然也？岐伯曰：酒入于胃，則絡脈滿而經脈虛。脾主為胃行津液者也，陰氣虛則陽氣入，陽氣入則胃不和，胃不和則精氣竭，精氣竭則不榮其四肢也。此人必數醉若飽以入房，氣聚于脾中不得散，酒氣與谷氣相搏，熱盛于中，故熱遍于身，內熱而溺赤也。夫酒氣盛而慓悍，腎氣日衰，陽氣獨勝，故手足為之熱也。”[2]89

按語：此論述熱厥之病因病機，旨言酒氣與谷氣相搏于脾中：一則悍熱于中，中央主土，灌于四旁，則中熱四布于身；二則入胃之飲食，毋能游溢精氣，便隨悍熱之氣下輸膀胱，則內熱而溺赤也；三則腎者主水，受五藏六腑之精而藏之，酒氣熱盛而剽悍，則腎藏之精氣日衰，陰氣衰于下，而陽氣獨盛于中，可見手足為之熱。此與《傷寒論》中熱厥之病因病機，熱邪深入，陽郁于內，則不外達于四肢而致厥冷者，亦是大相徑庭。

5.3 酒黃疸 《金匱要略·黃疸病脈證并治第十五》，“心中懊憹而熱，不能食，時欲吐，名曰酒疸”[8]58；“夫病酒黃疸，必小便不利，其候心中熱，足下熱，是其證也”[8]59；“酒黃疸者，或無熱，靖言了了，腹滿欲吐，鼻燥，其脈浮者，先吐之；沉弦者，先下之”[8]59；“酒疸，心中熱，欲吐者，吐之愈”[8]59；“酒黃疸，心中懊憹，或熱痛，梔子大黃湯主之。梔子（十四枚）大黃（一兩）枳實（五枚）豉（一升）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分溫三服”[8]59。

按語：《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篇第七十一》“濕熱相搏，民病黃疸”，[2]163《金匱要略》“黃家所得，皆從濕得之”，[8]59“脾色必黃，瘀熱以行”，[8]58皆言因酒之濕熱內蘊，脾色外現則發為酒黃疸，可行瓜蒂散吐之，或下之，亦或清其濕熱，總之當治其酒熱，濕熱去，則黃自退，故仲景有梔子大黃湯之名方，清下濕熱，臨床廣為之用。

6 小結

風氣雖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酒亦然。《黃帝內經》有關酒之源、性、禁、用、案均有記載，《黃帝內經》用酒治病，如內服醪酒、外敷、外搽、藥熨等，可知古人對酒運用之熟練；從單純用酒到酒藥結合，從內服到內服外治相結合，可見治療手段日趨綜合化，從而治療水平日趨提高。并認識到過量飲酒或飲酒失宜可致“酒傷”諸癥，對“酒傷”之論述，為后世醫家診療奠定基石。仲景基于《黃帝內經》，在其《傷寒雜病論》論述中，既有因酒致病又有因酒治病，如以酒煎藥、以酒炮制、以酒送服，所用之酒有“酒”“清酒”“白酒”，具有行氣血、溫陽氣、散寒邪、活血通脈、助行藥力之功。仲景對酒之用，靈活多變，理法精妙，對后世醫家臨床實踐仍具指導意義。然臨證之時，應對紛繁復雜之酒證，當圓機活法，融匯貫通，以提高臨床之療效也，縱使風云變幻，終究不離其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