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茶湯

文- 王艷莉

兒時，

睡了，躺在他的懷里；

累了，趴在他的肩頭；

餓了，站在他做菜的灶邊；

哭了，捧在他的掌心；

渴了，偷偷喝口他放在灶頭上那苦苦的茶湯，然后做個鬼臉，翹著小羊角辮跑開了。

成年后，

高興時，快樂是在他每頓準備的家宴里；

生病時，關心是在他精心熬制的魚湯里；

委屈了，釋懷是在他的安慰與陪伴里；

每次的回家、離開，都能看到他佇立在門前，手里端著一只盛滿茶湯的陶瓷缸。

來時，喝上一口，解一路之乏，

走時，喝上一口，感受眼里深深的父愛。

那回甘的茶湯，是父親的味道。

我2014年開始習茶。知道父親喜歡喝，就給他帶自己親手做的毛峰。看著色澤翠綠油潤的干茶，嗅著清香馥郁的香氣，喝著翠綠明亮的茶湯，父親雖然不曾開口夸贊，但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來，是那樣的欣慰與滿足。

2016年1月18日，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父親病倒了。趕到醫院，看著病床上的父親，我天真地以為他會如從前一樣，重新堅強地站起來。

沒想到第二天的中午，竟是父親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氣切后，那個曾經背著步槍的老戰士此后再不能言語，我也再沒能喝上老戰士杯中那口苦苦的茶湯。整理家時，才發現給他的茶葉被當成了寶貝，放成了舍不得喝的陳茶。

病榻之上的父親，唯一的交流就是肯定或者同意時的眨眼。每次帶上茶葉去，總會在他耳朵邊說：“老爸，我帶了茶，要不要嘗下？”他都會努力眨著雙眼，表示同意。然后我開始認真沖泡，用小勺在他嘴角蘸一下，讓他嘗嘗。漸漸地，由于他吞咽功能的減退，小勺已經用不上，只能用棉簽蘸蘸他的唇。看到他迫不急待咽下的模樣，轉過身來的淚水已經將我完全淹沒……

兒時父親放在灶頭那杯中苦苦的茶湯，成年后父親佇立在門口捧著的茶湯，四兄妹爭著搶著喝的茶湯，在每個夜里，都化作回憶與淚水，在我眼眶溢出。

如今，父親已經老得病得像一張舊報紙，不知還能陪伴他多久。好想再聽聽父親夸我兩句：“四丫頭，你做的茶，真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