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動漫影視的符號建構
——以《哪吒之魔童降世》為例

甄廣

（山東廣播電視臺媒資版權中心，山東 濟南 250062）

一、中國動漫電影發展概論

以萬氏兄弟為代表的第一代動漫電影人將中國傳統美術與西方動漫結合，先后創作了《鐵扇公主》《大鬧天宮》等佳作。《大鬧天宮》中動漫設計者遵從內心的真實意愿，用影片記錄具有中華民族特色的本土文化形象孫悟空，隨后《小蝌蚪找媽媽》《哪咤鬧海》《山水情》等作品，借助齊白石、張仃、吳山明等著名中國畫家的作品形象呈現了中國獨特審美意蘊的動漫影像。《小蝌蚪找媽媽》通過鏡頭語言將齊白石的水墨意境美發揮得淋漓盡致，充滿了童真和童趣，投射出一種人文和諧飄逸的詩性美感，讓觀眾心中泛起一種清新得愉悅情感。一系列動漫作品成就了國產動漫的輝煌，一度確立了國產動漫電影在世界動漫電影領域的地位，奠定了國產動漫的產業基礎。

八十年代以后，國產動漫進入了長時間的停滯期，從劇情內容到制作技術的采用千篇一律，簡單化、低幼化，偏重于單一的教化意義，吸引兒童眼光為目的，對社會的關注較少，注重電影的娛樂性，缺乏故事內涵的深度挖掘，思想上沒有創新。例如《喜羊羊與灰太狼》《熊出沒》等作品相較于國外動漫電影《功夫熊貓》尋找自我，《獅子王》內心逐漸強大，國內動漫影片避而不談主人公思維方式、情感表達和成長過程中經歷的困境，忽視了成人受眾群體的思維認知能力、審美趨向。尤其是對中國元素的應用缺乏現代化的融合點，沒有民族性的價值觀、審美傾向、電影語言、藝術形式融入當代的創作中，致使國產動漫電影的藝術質量一落千丈，國產動漫產業的發展也讓人唏噓不已。

近年來國產動漫呈現一輪新的發展趨勢，基于傳統神話的選材、民族性的個人英雄主義、國畫的視覺呈現，有了長足的進步，《大魚海棠》《大圣歸來》等作品對中國傳統文化題材重新解構，在風格和類型上凸顯出時代的審美傾向，在商業上和藝術上都取得了新的成就。《哪吒之魔童降世》也順勢而出，對經典哪吒形象進行重塑，引起觀眾與業界的一片熱議。

二、哪吒形象符號的重塑

哪吒形象在隋唐時期佛教經典中廣為人知，明清之際的小說《封神演義》和《西游記》，確定了哪吒手戴乾坤圈、持著持火尖槍、揮著渾天綾、腳踩風火輪、三頭六臂，因貪玩而拔掉東海太子敖丙的龍筋，與龍王斗得不可開交，父親李靖為避免陳唐關百姓受難，使哪吒自刎，削肉還母、剔骨還父的人物形象。20世紀六七十年代經典的中國動漫電影《大鬧天宮》《哪吒鬧海》以及21世紀的《封神榜》《哪吒傳奇》的熒幕形象都按照此人設演變，直到今年上映的《哪吒之魔童降世》開始打破哪吒生來被定義為靈珠子轉世，劣性頑童的形象。并通過武器、場景、人設、主題等符號重構，對哪吒、李靖、申公豹、敖丙等人進行再塑造、規范和說明。

《哪吒之魔童降世》在視覺意象的創作過程中加入了現代日常生活的身影重塑新的武器，如《哪吒鬧海》中太乙真人坐騎為仙鶴衍變為“網紅小肥豬”，最后在為適應以往哪吒的形象，電影臺詞轉變為根據哪吒的特性演變成哪吒的風火輪；太乙真人出場時的模特步伐、取出靈珠時的密碼與指紋授權設置表現出幽默感；《山河社稷圖》在《封神演義》中本為女媧娘娘賜給楊戩收服梅山七怪所用的法器，作者在此將它轉換為太乙真人修煉哪吒與收伏申公豹、敖丙的情節，虛幻空間里動作驚險華麗，“如四象變化，有無窮之妙；思山即山，思水即水，想前即前，想后即后”，“變化無端還變化，乾坤顛倒合乾坤”，視聽元素中哪吒與太乙真人乘坐小船上下沖刺仿佛如游樂場過山車般的刺激感，申公豹、太乙真人、哪吒、敖丙四人圍成一團螺旋式深入地底的圖像，融洽了當代人的視覺心理習慣。《哪吒之魔童降世》視聽語言從當代生活體驗出發，同構時代性的視覺影像，使肥胖版的太乙真人、網紅豬坐騎、指點江山的山河社稷圖等一眾熒幕形象成為具有時代特色的視覺動漫符號。

其中人物角色重置是本部動漫電影最大膽之處，它顛覆了以往對哪吒的認知。哪吒因為師傅太乙真人的失誤和申公豹的惡意傷害，由靈珠子轉世變為魔丸轉世。魔丸轉世的人設，符合哪吒生而被人懼怕，烙下魔王的身份，導致從小就被孤立、不被容納，而當不諳世事、純真的小妹向哪吒提出小哥哥一起玩耍的邀請時，哪吒的兒童心性立顯，在這部動漫電影中，我們看到哪吒想為民除害、打妖除魔性本善的心態，也看到他只是一個想被人認可的孩子而已，希望有人能參加他的三歲生辰宴，渴望結交朋友，珍惜來之不易的友誼。魔丸轉世的哪吒正是當下兒童成長過程中所處的心態，如何面對如此魔性的“哪吒”，是當代每位父母、每位成年人都必修的功課。

申公豹因為是豹子精修煉成人，是師門中唯一的異類，天生被人帶有成見，無論再怎么勤奮，也無法成為十二金仙的候選人。最終他選擇與被壓海底千年的龍王達成協議，偷走靈珠，將魔丸注入殷夫人體內，用極端的方式忤逆師門，去改變自己的命運。敖丙由以往不被人討喜的龍王三太子形象轉化為靈珠子轉世，肩負整個龍族封神的命運。李靖從過去刻薄寡恩、剛愎專斷的“壞父親”，變成了理解孩子的好爸爸，并鼓勵他積極地做自己，甚至為了兒子甘愿付出自己的尊嚴和生命。

《哪吒之魔童降世》在傳統神話的基礎上進行進行當代視角改編，哪吒和太乙真人的師徒關系變得自在隨性，不再是低幼動畫片的打怪邏輯、敵我邏輯的價值觀設置，它的主題不再是普通的對抗，而是個人成長過程中的困擾、過去與當下的對抗、原生身份與自身性格處境的矛盾、情感的回饋與愧疚等，更傾向于相對立體、復雜、有深度的觀念對抗，成為可以讓成人觀看的類型。“我命由我不由天”，更是呼喊出當下中國人在生存中面臨各種生活壓力、出身論等困境下的希望，給予當代年輕人一股強心劑，是同時代人心理的同構。

三、本土動漫符號建構的未來

以前的哪吒版本中，哪吒一直生活在一個父子關系相當緊張的家庭中，缺失家庭關懷，李靖作為父親托塔天王這一形象的作用也彷佛是為了能時刻以寶塔鎮住自己的兒子。《哪吒之魔童降世》哪吒與父親的和解，注入了真實的人性，他不再是個神仙，而是個敢于表達憤怒也敢于表達愛的凡人，憑借父母的關愛，學會控制自己的魔念，經歷命運的天劫，突破自我，關懷百姓，獲得百姓的愛戴，使個體生命得到升華。這樣的哪吒，是現代性的倫理表達，是與每個人都有聯系的哪吒，是一個少年成長中“原型”的形象文化。同時，哪吒身上典型的孩子天生性格：活潑機靈、調皮可愛和逆反心理等深受兒童喜愛。哪吒身上所具有的正直、善良、勇敢、堅強的精神，正是我們的民族精神的主要內容。從《哪吒之魔童降世》動漫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哪吒是一個真正叛逆的精靈，看到一個鮮活獨立的生命意志——這才是哪吒火爆的真正意義。

從隋唐至今的哪吒文化符號形象，是一個傳承的過程，也是一個選擇和加工的過程。當下年輕人缺乏平等表達的空間與自由獨立的機會，為中國式成長中困擾，魔童哪吒的形象符號也成為傳統成長文化與時代精神之間的統一體，成為新時代精神的一種寄托。

國產動漫電影雖然在《大鬧天宮》《哪吒鬧海》《大圣歸來》《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建構了一系列以經典文學形象為基礎的影視文化符號，我們也能看到國產動漫電影在描述現代生活的過程中缺乏像《功夫熊貓》中中國元素的視覺化；未出現如《東京教父》講述社會底層的人性溫暖的作品從當下的視角講述同時代人的社會生活狀況；也沒有出現如《紅辣椒》般探索人類科學發展的科幻動漫電影；也缺少如DC和漫威一樣以某個主題呈現族群系列漫畫。

電影的敘事風格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一個民族時代的文化意識形態，中國動漫電影未來建構契合觀眾審美規律，其主題的選擇必定立足本土文化，密切聯系社會，反映生存、成長、家庭等社會問題；關注人與自然、成人與兒童的內心世界；將傳統文化在傳承中與人文環境相結合，不斷賦予新的內涵，寄語同時代人的思想、情感和期望，使之融合當代人的思想意識形態，呈現出人類共同的理想和信念。中國動漫電影在藝術規律的探索與本土文化符號的構建之路上任重而道遠，但《哪吒之魔童降世》又何嘗不是一個很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