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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是指違反食品衛生管理法規,在生產、銷售的食品中摻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或者銷售明知摻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食品的行為。主要表現為三種方式:在生產的食品中摻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在銷售的食品中摻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銷售明知摻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食品。
民以食為天,食以安為先。近年來,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犯罪行為時有發生,不僅嚴重危害廣大群眾的生命健康,還破壞正常的市場經濟秩序,危及社會和諧穩定大局。由于食品行業的專業性以及案件的復雜多樣性,司法實踐中辦理該類案件時,往往面臨主觀認定難、有毒有害食品鑒定難等諸多困惑和難題。因此,有必要對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的審查要點進行探討。
辦理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的難點之一,在于如何準確把握犯罪構成要件中的主觀明知。該罪主觀方面要求行為人明知,如其主觀不明知,即使客觀上實施了在生產、銷售的食品中摻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或銷售摻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食品的行為,也不能認定構成本罪。為此,主觀明知的認定成為定罪的關鍵,直接影響到罪與非罪的界分。所謂“明知”是指行為人認識到其在生產、銷售的食品中摻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或者銷售摻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食品的心理狀態。在理解刑法上“明知”行為對象的問題上, 可以將“明知”理解為既包括確切地知道行為對象存在, 也包括知道行為對象可能存在這兩種情況。[1]無論是知道還是應當知道都符合該罪的明知范疇。知道即犯罪嫌疑人口供供認,明確承認罪行;應當知道是基于主觀見于客觀原理,根據主客觀統一原則,從行為人客觀行為推定其主觀是否明知。司法實踐中,經常遇到犯罪嫌疑人辯解不明知或拒不認罪的情況,給司法機關認定行為人的主觀明知帶來一定的困難。在此情況下,可以從以下五個方面綜合判斷是否主觀明知:
第一,審查犯罪嫌疑人的從業經歷、專業背景、社會認知能力等個人基本情況。審查犯罪嫌疑人從業經歷和受處罰情況,從其從業時間長短,可推斷明知的程度,一般而言從業時間長的人比剛入行的人主觀明知更高些。從其受處罰的證據情況,核實其是否曾因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受到過行政處罰或者承擔過民事責任以及刑事制裁。如行為人曾有過該類犯罪前科或行政違法記錄,則表明其主觀明知認知度應比較高。
第二,審查貨物來源渠道是否正當。審查上游供應商的情況,食品包裝上是否有名稱、地址、食品生產衛生許可證等;供貨時間是白天還是晚上;供貨地點是偏僻隱蔽的地方還是公開交易市場等。如供貨商提供“三無”商品,供應方式、供應時間、地點出現異常,行為人就應當預見到購進的食品可能存在安全隱患,可以推定其主觀明知。
第三,審查食品價格。一方面審查進貨價格,如進貨價格明顯低于市場上同類食品的價格,可以推定其知道購進的食品可能存在安全問題;但是否達到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的認定標準,則需根據具體的食品專業鑒定結論而定。另一方面審查銷售價格。銷售價格明顯低于市場正常價格,又不能做出合理解釋的,可以推定主觀明知。結合犯罪嫌疑人供述、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進貨單據、銷售單據、扣押清單等證據,綜合審查判斷進貨價格、銷售價格,并與對應的時間段內的同類食品市場價格進行比對,核實價格是否相差懸殊。
第四,犯罪嫌疑人或其家屬親友是否食用其生產、銷售的食品。如果犯罪嫌疑人或家屬親友食用其生產、銷售的食品,一般可以推定犯罪嫌疑人可能確實未認識到食品內摻有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因為從常理上講,如果其知道食品系有毒、有害食品,自然不會食用。
第五,是否在有關部門禁止或發出安全預警的情況下繼續生產、銷售。行為人因涉嫌食品安全問題被有關行政管理部門責令禁止生產、銷售,并依法告知其食品相關安全知識,又擅自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的,就可以推定行為人明知。
鑒定意見是法定證據種類之一,是專門機構運用相關專業知識對案件中的某些專業問題進行的判斷,是認定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犯罪的關鍵環節,直接關乎罪與非罪、此罪和彼罪的界分。我們既要重視鑒定意見的證明作用,也不能一味迷信,唯其定案量刑。司法實踐中,由于辦案人員對食品行業專業知識的不足,往往過于依賴食品的鑒定意見。對于鑒定意見的有效審查應采取形式審查和實質審查相結合的方式,防范因鑒定錯誤導致冤假錯案發生。需要關注的是,有時鑒定意見認為不屬于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雖不構成本罪,但依據刑法相關規定,其行為有可能構成其他犯罪,如行為人銷售明知無檢驗合格證、無生產日期、無生產廠家的食品,則可能構成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的食品罪。
根據相關規定,鑒定機構不具備法定的資格和條件,或者鑒定事項超出本鑒定機構項目范圍或者鑒定能力的;鑒定人不具備法定的資格和條件,鑒定人不具有相關專業技術或者職稱,鑒定人違反回避規定之情形的,該鑒定意見不能作為定案證據。鑒定意見的形式審查,即對鑒定主體的適格審查 ,主要依據《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司法鑒定管理問題的決定》《司法鑒定機構登記管理辦法》《司法鑒定人登記管理辦法》等法律文件,對鑒定機構和鑒定人是否具有法定資質,以及對鑒定人是否存在應當回避及執業禁止的情形進行審查。除此之外還需實質審查。實質審查不能只審查鑒定結論部分,要進行全面細致的審查。具體包括:(1)審查檢材來源是否合法、真實。公安機關扣押、提取、封存有毒、有害食品的手續是否規范、合法;檢材食品是否與扣押清單食品名稱、類型、形狀等相一致,實踐中存在鑒定意見、鑒定委托書記載的送檢食品的類型、種類與現場查獲、扣押的食品不符的情形,對此應認真核實。(2)審查檢材提取的時間和地點、存放地點和存放方式,如檢材受到污染、變質或來源不明的,應重新鑒定,該鑒定意見不得作為定案根據。
認定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共犯,需要證實各犯罪嫌疑人主觀上有相互犯意聯絡,客觀上在共同犯意的支配下相互配合,共同實施相關犯罪行為。換言之,如果各行為人沒有共同犯意,即使實施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行為,也不應認定為該罪的共犯,根據行為人各自行為單獨予以刑法評價。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犯罪行為包括采集、加工、收購、運輸、貯存、陳列等多個環節和行為,這些環節中造成有毒、有害食品結果的都可以評價為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的行為。關于明知的程度,只要各共同犯罪人認識或懷疑其可能實施危害食品安全行為的就可以認定明知,不需要明確認識到生產、銷售摻入非食品原料名稱、數量。
關于共犯中幫助犯的認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危害食品安全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4條規定列舉了以共犯論處的四種情況:(1)提供資金、貸款、賬號、發票、證明、許可證件的;(2)提供生產、經營場所或者運輸、貯存、保管、郵寄、網絡銷售渠道等便利條件的;(3)提供生產技術或者食品原料、食品添加劑、食品相關產品的;(4)提供廣告等宣傳的。認定共犯的幫助犯時,應結合犯罪嫌疑人供述和辯解、證人證言、交易賬目、運輸合同、資金往來等證據,進行綜合審查,只要能證明上述環節中的某一個,即可認定為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共犯。如明知他人利用“地溝油”生產“食用油”,而幫助其掏撈、加工、運輸、存儲“地溝油”的,構成生產有毒、有害食品共犯。需要注意的是,對于沒有參與分紅,僅賺取正當的勞務費之類的相關人員,認定共犯時應慎重,區別對待。如快遞員發現其運輸的食品非食品原料而仍按照客戶的要求運輸到目的地;房屋出租者發現租戶利用租住房屋加工地溝油而放任不管,等等,對于這類情況,筆者認為不宜將其列為共犯處理,否則有刑法打擊面過大之嫌。
共同犯罪證據的審查應結合具體案情,綜合行為人的具體分工、參與犯罪的時間和程度、獲利情況等因素分析判斷。具體而言:(1)通過審查犯罪嫌疑人供述、同案犯供述、證人證言、進貨單據、銷售記載等核實其參與時間和具體分工,明確是長期參與還是臨時加入,如行為人從事非食品材料的購入、設備采購等關鍵崗位的,可以推定其具有共同犯罪的故意。(2)通過審查犯罪嫌疑人供述、同案犯供述、電子數據等證據,核實行為人獲利情況,如參與分利或領取高額報酬的,則表明其參與共同犯罪的明知程度較高。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是以單位名義實施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的,應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能不加區分將單位內所有人員均認定為共犯。應結合犯罪嫌疑人供述、證人證言、鑒定意見、進貨單據、銷售賬目等證據,核實各行為人在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和地位、獲利情況以及從業經歷、社會認知等,綜合判斷是否構成共犯。對于受雇傭,領取正常工資,不參與分利的普通工作人員,如看管人員、清潔人員等,一般不宜作共同犯罪處理。
量刑情節,是指在某種行為已構成犯罪的前提下,法院對犯罪人裁量刑罰時應當考慮的,據此決定量刑輕重或免除刑罰處罰的各種情況。[2]量刑情節事關犯罪嫌疑人的切身利益,關乎其刑期長短和刑種輕重。為此,應準確審查量刑情節證據,做到罰當其罪。量刑情節分為從輕和從重情節兩個方面。從輕情節主要審查是否存在自首、立功等。結合到案經過、處警記錄、訊問筆錄、犯罪嫌疑人供述和辯解、證人證言等證據,核實其是否符合自首的認定條件。如犯罪嫌疑人接到公安機關電話通知,即主動到公安機關交代犯罪事實的,應認定自首。司法實踐中,有的將這種情況以坦白對待,不予以認定自首,筆者認為這不符合自首的立法精神和法律規定,不利于鼓勵行為人改過自新,也不利于節約司法資源。從重情節主要審查是否存在累犯、再犯等從重科處情節。累犯系法定從重處罰情節,通過審查前科材料,核實有無受過刑事處罰,刑事處罰的案由、刑期等,是否屬于執行完畢五年之內,以明確是否系累犯。如犯罪嫌疑人系累犯,則表明其主觀惡性和人身危險性比較大,一般不能適用取保候審等非羈押強制措施,在量刑建議中,亦不能適用緩刑。新修訂的《食品安全法》第135條第2款規定,“因食品安全犯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以上刑罰的,終身不得從事食品生產經營管理工作,也不得擔任食品生產經營企業食品安全管理人員”。在辦理該類案件時,應注重資格刑的審查,審查其是否因食品安全犯罪被判處過有期徒刑以上處罰,如存在此情形,可以建議食藥監督部門將其列入食品生產經營行業禁入名單,剝奪其繼續從事食品安全領域相關工作的權利。
注釋:
[1]參見劉志偉:《主觀明知的內容、程度及證明》,載《人民檢察》2007年21期。
[2]參見張明楷:《刑法學》,法律出版社2016年版,第55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