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工業大學 010051;山西醫科大學汾陽學院 032200)
美籍猶太作家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1947—— )的代表作《玻璃之城》是一部典型的美國后現代主義小說,它顛覆了埃德加·愛倫·坡后形成的傳統偵探小說模式,它在傳統偵探小說的“舊瓶”中注入了“新酒”,成為通俗與高雅文學之間的一座橋梁。雖然它屬于偵探類型小說,但其敘事模式與主題卻完全不同于傳統的偵探小說,被稱為反偵探小說(anti-detective novels)或玄學偵探小說(metaphysical detective novels)。
反偵探小說有以下特點:第一,從敘事來看,反偵探采用了傳統偵探小說中的敘事套路,然而,傳統偵探小說的常規模式,如線性情節結構、現實主義的敘事手法、邏輯合理的結尾等在反偵探小說中被完全解構。反偵探小說常常游離于一些與案情無關的情節中,引導讀者走進一個混沌而迷離的世界。第二,反偵探小說中常常充滿對神秘環境的烘托的描寫,還有一些看似自相矛盾的情節,充滿著自我關照式的冥想。
在《玻璃之城》中,奧斯特借用了傳統偵探小說的外衣,卻又在情節與邏輯上完全脫胎換骨,創造出一個新類型的小說。本文將從故事情節和主題兩方面來探討反偵探小說對傳統偵探小說的繼承與顛覆。
《玻璃之城》套用了傳統偵探小說的外殼,包括懸疑的開頭、特定的案件背景、離奇的故事情節以及偵探在調查中采用的傳統探案程序等。這一切似乎都是傳統偵探小說的情節。然而,主人公奎恩面對的卻不是一樁普通的罪案,隨著調查的展開,情節很快發生了畸變,敘事的重點也從案情慢慢轉移到了偵探奎恩自己的遭遇。其實,作者真正關心的是不是案件的進展,而是主人公自身如何陷入困境,并逐漸丟失了自我。
奎因是故事的主人公,他是一名偵探小說作家,在連續三天,他接到同一個人打來的神秘電話,這個人要找探長保羅·奧斯特。出于好奇,奎恩決定冒充偵探,奧斯特答應求助人的請求。求助者彼得要求奎因跟蹤他即將出獄的父親斯蒂爾曼,因為父親曾把他在實驗室關了長達十三年,雖然父親最終因此被捕,卻在揚言說出獄后定要報復??蜃鳛閭商介_啟了對這一事件調查。這個故事的架構,從這個極具懸疑色彩的故事起因,到古怪的被調查人老斯蒂爾曼,再到由于好奇而被卷入的奎恩,都似乎與傳統偵探小說一樣,這些不可思議的情節會吸引讀者繼續讀下去。然而,這個偵探小說的外殼在這里只是為了布設懸念,在故事的展開與結局部分,奧斯特以非傳統的方式,徹底推翻了傳統偵探小說敘事結構與主題。
傳統偵探小說的敘事重點是偵探運用邏輯和理性,最終解開謎團,故事的最后往往是代表社會中的黑暗與丑惡現象的罪犯受到應有的懲罰。在探案過程中,需要理清事件之間的因果邏輯聯系,并且有著無數吊人胃口、曲折復雜的故事情節。在傳統偵探小說中,任何案件的發生都意味著非理性的出現,只有通過理性的推理和查證才能探明真相。因此偵探往往被看作是理性的化身,當偵探揭開真相,解開謎底,最終偵探的理性戰勝了罪犯的非理性。
在反偵探小說中,理性與邏輯的力量不再被推崇,傳統敘事手法被完全顛覆之后,作者的寫作目的在于引發讀者的思考,探討作為人類的本質與存在的意義。
在《玻璃之城》中,奧斯特在描述故事情節的時候,傳統偵探小說中理性不再被強調,更多強調的是偶然性的因素,探案的起因往往是一些偶然性的事件,故事情節更多地依靠偶然的巧合展開,而不是圍繞因果關系的推理,文本中甚至會出現許多不可能或悖論式的事件,這就直接挑戰并顛覆了偵探小說的核心一一以理性主義為基礎的推理手法。
從故事開始,奎因第一次探案之路的開啟僅僅是因為陰差陽錯地接到三個偶然打錯的電話。在尋找疑犯老斯蒂爾曼的過程中,奎因在車站見到了兩張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一個衣著光鮮,而另外一個則衣衫襤褸。匆忙之中,他隨便選擇了其中的一個人進行跟蹤。他把老人每天的行動路線,在地圖上畫出,發現可以組成詞語——The Tower of Babel( 巴別塔)。整個探案細節與結論的得出都體現出了極大的偶然性與不確實性,留給讀者一種虛無飄渺的感覺。在做了所有的努力之后,奎因終于意識到他無法在充滿偶然的世界中找到理性,所以他最后得出結論:“一切都不是真實的,除了偶然性?!斑@種偶然性已經成為極強的力量,足以粉碎敘事中的理性與邏輯。反偵探小說的一個重要特征由此可以得出:它往往最初采用的是傳統探案的方式,可是最終卻又否認了這種方式的有效性。并且偵探探案的結果往往是失敗的,想要通過推理的方式確認罪犯的身份最終是行不通的。
傳統偵探小說屬于封閉式文本,并且有著明確的結局。最終事實水落石出的時候,滿足了讀者的期待,因此在傳統偵探小說中,最出彩的部分往往是故事的結局。而反偵探小說往往到了真相大白的時刻并沒有真正揭示事情的真相,而之前假設的確定性因素也被一一推翻。作者提供的往往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局,這樣會留給讀者更多的空間來自由地闡釋文本,創造意義。
《玻璃之城》的結局是,最后老人莫名其妙的失蹤,彼得一家的失蹤,奎因試圖恢復自己作家的身份,回歸生活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無家可歸,曾經作家的身份也已丟失,找不到蹤跡。
從這個真相消失的結局可以看出,保羅·奧斯特的敘述抱有一種虛無化的目標,因而這偵探小說的框架到時候就解體了,也就是結尾沒有結果,故事撇開了一個起承轉合、首尾接續的過程。反偵探小說往往會有許多留白留給諸自己去填補,在反偵探小說中讀者持有主動權,他們可以自由地闡釋文本。
傳統偵探小說的主題大多是棄惡揚善,故事中的偵探采用傳統推理模式偵破一些難辦的案件,解決人際糾紛。而奧斯特的反偵探小說在主題上卻更關注內心,他的敘事目的不是為了解決外部公眾問題,而更是讀者內心的自我追尋,這樣就引入了大量的哲思性思考,甚至還涉及了人類學、語言學、宗教、歷史等主題。他并沒有為了迎合讀者的趣味設定吊人胃口、曲折復雜的情節,而是更多地展現他對生存本質的非理性的思考。在這一點上,反偵探小說便和傳統偵探小說有著根本性的差別。
綜上所述,《玻璃之城》是一部典型的反偵探小說,它表面上似乎繼承了偵探小說的傳統,實質上卻是對傳統偵探小說的顛覆與推翻。傳統偵探小說中以邏輯和理性為支撐的敘事結構在反偵探小說中被徹底解構,傳統偵探小說中破解謎案的敘事主題在反偵探小說中也不復存在。《玻璃之城》通過對傳統偵探小說的認識論結構與主題的顛覆,將不確定性與偶然性作為主導,進一步將主題升華到現代人作為有著有限生命的個體要如何在無序、不確定的現實中尋求自身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從而引發讀者的深思與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