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鳴善
摘 要:形式的個別性與普遍性矛盾是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的一個重要問題。本文通過分析努斯與邏各斯的關系,借此來借此形式的個別性和普遍性。但即使解決了這個問題,也無法說明形式和純形式本身的合理性問題。
關鍵詞:亞里士多德;努斯;邏各斯;形式
在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中,存在一個看似矛盾的問題:“形式”既是個別的,又是普遍的。陳康認為這個矛盾確實存在,根源在于亞里士多德企圖統一本體論和神學,卻又在實際論述中將它們割裂開來。余紀元則進一步認為,本體論與神學本身起源于兩種不同的看法,是兩種不同的形而上學觀,亞里士多德試圖統一兩者的工作必然會陷入矛盾。本文所做的工作,是借助亞里士多的其他著作來研究這個問題。
一、努斯與邏各斯
努斯和邏各斯并不等同。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明確指出“把握始點和終極的是努斯而不是邏各斯”,但兩者具有緊密聯系。亞里士多德在《論靈魂》中把人的靈魂分為三部分:植物靈魂、動物靈魂和理性靈魂(又譯為心靈,即努斯)。而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又將靈魂分為無邏各斯部分(營養部分加欲望部分)和有邏各斯的部分。很顯然,營養部分即植物靈魂,欲望部分即動物靈魂,那么有邏各斯的部分就應該是努斯。兩者關系究竟為何?
努斯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努斯僅指把握始點和終極的努斯,而廣義的努斯等同于理智,后者包含了狹義努斯、科學、智慧、明智和技藝。下文所說的努斯主要在狹義的意義上使用。
邏各斯本意為話語,又有理性、思想、意見、原則、規則、推理、論據等一系列含義。簡要概括,邏各斯至少有兩種層面上的含義:其一是作為知識或意見的規則;其二是有關知識或意見的活動。在《后分析篇》中,亞里士多德說邏各斯是一種在經驗中獲得的普遍性的知識或意見,這雖然只是邏各斯在“規則”層面上的含義,但已指出邏各斯的特性——普遍性。努斯把握始點和終極,終極是與具體事實有關的小前提,始點雖然是具有普遍性的大前提,但這種普遍性是努斯在具體特殊的事物中“直觀”出來的,因此可以說努斯的活動對象是具有特殊性的具體事實。與此相對,作為認識能力的邏各斯,其認識對象則應該具有普遍性。但不能僅僅以普遍性和特殊性來區分邏各斯和努斯,否則如何解釋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把努斯也歸為靈魂中有邏各斯的部分?
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將道德德性定義為中道的品質。中道是由邏各斯規定的。品質是對情感好或壞的關系,所以可以說德性是因服從邏各斯而產生的對情感的好的關系。在第六章,亞里士多德說明智就是正確的邏各斯,又說德性使我們確定目的,明智是我們選擇實現目的的正確手段。德性所確定的目的,必然是善的目的(否則就不能稱之為德性)。也就是說,使德性向善的不是明智或邏各斯,而是德性本身。但這樣就產生了矛盾,德性區別于其他品質,是因為它符合中道,中道即善。符合中道是因為符合了明智(亞里士多德稱之為正確的邏各斯),所以德性能確定善的目的是因為明智,這與上文的論述不符。
如何解釋這個矛盾?可以從亞里士多德地對明智的分析入手。一方面,亞里士多德認為明智同具體的事物相關;另一方面,亞里士多德認為明智有四個種類:與個人事物相關、政治學、理財學和立法學。在一般人看來,后三者總是具有普遍性,這樣似乎就產生了矛盾。但事實并非如此。與具體的事物相關可以是指,明智所要求的普遍性意見是要應用于具體事物的,是要為實踐服務的,所以說明智是一種實踐智慧。正因為這種意見具有普遍性,所以說明智是邏各斯。但這里還有一個問題:普遍性的意見從何而來?普遍的東西要么從前提中推理出來,要么通過努斯從具體中直觀獲得,并且可以作為前者根據的大前提。所以從根本上說,普遍性意見是通過努斯獲得的。
人通過努斯獲得實踐意見,而實踐意見的應用則是明智或邏各斯。明智是一種理智德性,德性總與活動相關。所以,說明智是邏各斯,這里的邏各斯是指對普遍意見的應用活動。而說中道由邏各斯規定,這里的邏各斯其實是指普遍意見本身。這種普遍意見通過努斯獲得,努斯就是善,因此符合這種邏各斯的德性必然是善的。
也就是說,作為知識和意見的邏各斯,是由努斯把握始點獲得的,作為明智這種實踐獲得的邏各斯也必須通過努斯才能實現(因為努斯把握終極,終極即實踐事務)。由此可以看出,努斯與邏各斯不可分離。作為知識和意見的邏各斯離開了努斯則無法獲得。作為活動的邏各斯離開了努斯則無法實現。努斯也離不開邏各斯,這是就人的努斯而言。亞里士多德把神和人的努斯區分為主動努斯和被動努斯,后者受到人的肉體和認識對象的制約,無法像主動努斯那樣對不斷變化的具體事物進行全面把握,只能抽象出普遍性的東西作為永恒的知識和相對具有持久性的意見。
二、形式的普遍性與個別性
我們可以用類比的方法,即用努斯與邏各斯的關系來解釋形式的普遍性與個別性的問題。說形式具有個別性,是因為形式最是本體,而本體具有個別性。說形式具有普遍性,是因為形式即本質,本質的公式是定義,定義具有普遍性。個別性是就現實來說,普遍性是就人的認識來說。正如上文所說,人沒有積極努斯,所以只能通過被動努斯和邏各斯從普遍性上認識事物,所以定義只能是普遍的。個體不能定義,正是因為人沒有積極努斯。普遍性的形式是從現實中的一類個別性形式中抽象出來,作為定義。普遍性的形式是有關“類”的規定,正是因“類”而具有普遍性。普遍性的形式適用于所有屬于這個類的個別性形式,在此意義上普遍性形式具有唯一性。
亞里士多德既說個別性來源于形式,又說個別性來源于質料。這里并非矛盾,前者個別性指的是個體的個別性,因為質料是零散的,無法賦予個體個別性;后者個別性指的是形式的個別性。在現實中形式總是與質料相結合,不存在脫離于質料的形式。同時也就是說,不存在脫離于個體的形式(唯二的例外是神和永恒的天體)。如果不承認形式的個別性,認為形式只有普遍適用的一個,那么就會出現無數個體與唯一形式的關系問題,以及這種形式究竟是怎樣的存在的問題。如此,要么走向柏拉圖的相論,要么走向神學或神秘主義。但以上的論述并不是想說質料賦予了形式個別性,因為形式本身就具有個別性。個體中的質料僅僅是證實了現實中的形式具有個別性。
三、形式本身的合理性問題
如果認為現實中的形式具有個別性,那么又會產生一個問題。亞里士多德說,就一個銅環來說,銅是質料,環是形式;就人是兩腳動物來說,動物是質料,兩腳是形式。這種說法明顯是不合理的,因為環和兩腳都能作謂詞,而形式(本體)卻是不能作謂詞的,并且本質的公式是種加屬差,不能把屬差(公式的一部分)當作形式。如果形式不是屬差,那么問題來了,形式和形式加質料組成的個體的區別在哪?
形式和質料又是潛能和現實的關系,這種說法就更混同了形式和個體。如果說一堆木頭是質料,一幢木頭房屋是這堆木頭的形式,那么我們只能在這堆木頭已經現實地成為了房子時才能這么說,否則就會認為這堆木頭有多個形式,這是違背亞里士多德的意圖的。那么就一幢現實的房屋來說,我們說木頭是它的質料,那么作為現實的形式是什么?豈不就是房屋本身?如果一定要區分個體和形式,那么只能設想從現實的個體中去掉質料,剩下的就是形式。這種設想是否能成立?這個問題如果未解決,作為本體的形式本身的合理性就值得懷疑。
四、純形式和合理性問題
如果形式本身的合理性未得到說明,那么純形式的存在更將受到疑問。但即便承認形式的合理性,也無法證明純形式的存在。
首先,形式是無法脫離質料的,根本不存在純形式的東西。一堆泥土變為磚塊,再變為墻壁,最后變為房屋,是從潛能不斷現實化的過程。但即使是在這里形式化程度最高的房屋,也沒有脫離最初的泥土質料。生物也一樣,高級靈魂總是包含低級靈魂,即使是生物中最高級的人,也包含了植物靈魂。如果說作為純形式的神包含了泥土,需要吸收營養,這就不再是亞里士多德所設想的理性神了。
其次,潛能到現實是不斷個別化的過程,所以說潛能的知識是普遍的,現實的知識是個別的。因此,純形式(神)是最個別化的。如果說神是普遍的,那絕不是“普遍的種”意義上的普遍,這是一種抽象的普遍,是與邏各斯有關的普遍。而神的普遍是努斯的普遍(神即積極努斯),意思是神全面地把握萬事萬物,是安排萬物秩序的至善。問題在于,眾多的個別為何能最后都歸為唯一的神?并且多總是會帶來斗爭和沖突。所以如果要說至善,那就只能說是人類的至善。亞里士多德也說過,最高的善是城邦的善,是一種幸福生活。也就是說,至善是一種好的生活狀態,這與至善就是理性神的說法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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