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雯

“我就是典型的蘇州小男人性格。蘇州人嘛,喜歡安逸。”
聽到林平這么說,我腦中闖進了爸媽老叨念的那句“安逸點”,于是對他如此定性“蘇州人”,也不怎么感到意外。小時候就住在我家隔壁的林平,20多年來一直都待在蘇州,和我大部分的童年玩伴、同學一樣選擇留在家鄉,至多也就到上海,再遠,就不“安逸”了。
自古蘇州就是富饒之地,是著名的魚米之鄉、人間天堂。但今日的蘇州已褪去過去“糧倉”的角色,蘇州經濟之所以保持發達,并持續穩定地增長,得益于蘇州的工業化發展之路。
早在20世紀80年代,蘇州致力于發展鄉鎮企業,和無錫、南通、常州一起走出了一條“先工業化,再市場化”的“蘇南模式”。到了90年代,蘇州開發首批國家級“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后稱“新區”),并通過招商引資發展外向型經濟,尤以“蘇州工業園區”(后稱“園區”)的產城融合為典范,帶動蘇州經濟的騰飛。
蘇州又是座魅力古城,聞名遐邇的蘇州園林展示著它的古典與活力,老街的紅燈籠四季都在小橋流水邊亮著,姑蘇城外的寒山寺也還在每年的除夕敲響起108下鐘聲。
早期農糧的富足、今日工業的發達,以及悠遠的歷史與文化沉積,是蘇州人得以“安逸”的現實條件。于是,比起漂泊在外,大多數蘇州人更傾向留在蘇州過個安逸的小日子。
林平的確過著蘇州人的安逸日子,但他又覺得生活里似乎少了點什么。可這也不打緊,反正該有的東西都有了,該完成的任務也都完成了,日子嘛,都是過,過得安逸最重要。
大學里學的是會計,林平不喜歡這個專業,可家里人覺得學會計畢業后容易找到穩定工作,林平妥協了。大學畢業后林平順利進入銀行工作,他也不喜歡這份工作,但還是安安穩穩干了五年。
“如果不是在銀行工作,我老婆可能就不嫁給我了。后來換工作,我老婆差點離家出走。”
林平現在做保險,之前在銀行做柜員,每天的工作單調乏味,薪資也不高,剛入職時到手只有兩千元左右,幾年后漲到五六千元。可畢竟不用還房貸,蘇州人結婚,家里都會準備好房子,所以幾千元的薪水過過小日子還是很愜意的。
關鍵還是穩定,畢竟在銀行工作,又是本地人,家里有房有車,這是到了適婚年齡的蘇州人通常會考慮的擇偶條件,所以林平妻子家對他很滿意。
擴張的城市、加速的生活步調、日漸攀升的房價、昔日文化的流失,似乎都為蘇州的安逸帶來了變數。
結婚前林平相過一次親,相親對象也是蘇州人,聊天間他發現女方其實有男朋友,只因男友是外地人,女方父母不答應,逼著女方去相親。那時候林平剛失戀,相親是被家人逼的,就做了順水人情委婉回絕了女方。
被父母安排相親,林平其實是很反感的,“你們把愛情當什么?”可倔了一陣子后他也妥協了,看著父母逐漸老去的模樣,他覺得自己該讓父母安心。后來認識了現在的妻子,聊得還不錯就結婚了。
談不上愛不愛的,就是覺得可以結婚,婚后不久孩子出生了,林平覺得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任務,也算對得起父母了,接下來就是把家顧好。
孩子出生后他發現經濟壓力開始變大,尋思著該換份工作了。可是妻子認為做保險不穩定,堅決不同意,還吵著要離家,林平又妥協了。
銀行的工作一直沒辦法升遷,林平一狠心把工作辭了,妻子才同意他去做保險。換了工作后林平覺得開心多了,不僅收入高了,工作也自由了不少,他開始有些后悔沒在婚前出去闖一闖。
但這種后悔也沒那么強烈,林平的性格是很典型的蘇州人性格,溫和,也可以說是溫吞,悲和喜都不會表現得那么強烈,所以他也只是在工作時會給新同事一點建議:“你們趁著年輕應該多出去看看。”“還沒結婚的話,一定要找個喜歡的。”
倒也不是不喜歡自己的妻子,但又說不上特別喜歡。兩個人沒什么共同話題,下班回家后妻子看電視,他就玩手機。有了孩子以后,兩個人才因為孩子而多了些話題。
林平對現在的生活沒什么不滿意,畢竟日子還是安逸的。他現在的目標是建立自己的團隊,他說蘇州人還是太懶散了,外地同事早就有自己的團隊了。
林平的生活是很多蘇州本地人的復制,大家過著差不多的安逸小日子,最大的差別可能是家里的房子買在哪里。
從前蘇州人的生活范圍集中在中心城區,也就是原來的金閶區、平江區和滄浪區,2012年被合并為姑蘇區。從前最繁華的商圈也都集中在城區,以金閶區的石路和平江區的觀前街為主。
隨著蘇州新區和園區的開發,各種百貨公司、購物廣場拔地而起,更新、更貴、更氣派,城區的商圈不再受到本地人青睞,石路和觀前街慢慢變成游客和外來人口的聚集地。

園區在近年來發展很快,正在成為蘇州新的經濟中心,隨之帶動人們生活的遷徙。“園區很現代化,商店種類多,停車比城區方便得多。”“園區整體感覺就很舒服,整個就很干凈。”這是蘇州人對園區的印象。
園區的發展帶動商機,帶動就業,也帶動房價,“園區的房價又漲了”成為蘇州人最常聊天的話題之一。黃金地段的房子在5萬到7萬一平,偏遠一點也要3萬到4萬,而城區普通的房子在2萬到3萬,幾十年前的蘇州人是不能想象這種房價的,2000年以前蘇州的房價只有1千到2千一平,偏遠的區域甚至只有幾百。
高昂的房價并未阻擋蘇州人向園區遷徙。常年生活在蘇州的萬小迪說,“我們蘇州人以前基本上都是在市里長大的,小時候你說去住新區、園區是很少很少的,長大你會發現所有的同學朋友都在外面(指新區和園區) 。”
人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外面的世界長什么樣子。她不擔心離鄉,她擔心的是自己看到的太少,知道的太少。
園區從前是蘇州的郊區,1994年與新加坡共同合作開發建設,規劃面積70平方公里。園區的開發使蘇州城市擴張,蘇州人生活范圍擴大,這也得益于城市交通的發展,蘇州地鐵的建設更是助推器。
剛開始造地鐵的時候,一部分老蘇州人是反感的。對他們來說,蘇州是座古城,規模適中,城市高架連接新區和園區,而在擁擠的城區有電瓶車就很方便,固定的生活模式和古城情節讓他們對地鐵有種天然的抗拒。
但對于年輕一輩,卻大多是支持的。“蠻好的,覺得很新鮮。”“沒有私家車,地鐵對出行效率提升很多。”“很支持,緩解了交通壓力。”
城市規模在擴大,外來人口在增多,城市交通壓力也在變大。為了更好地連接蘇州各個區域,又要避免馬路拓寬破壞老城區的樣貌,蘇州成為全國第一個開通地鐵的地級市,未來還會與上海地鐵連網。
蘇州在不斷前進,一如蔓延的蘇州地鐵,蘇州人生活的步調也隨之加快,但節奏變快的蘇州又變得似乎不那么安逸了。長期鉆研吳越文化的朱天石說,“三十年之間,從一個大家每日小酒落日黃、聽聽評書看夕陽的狀態,變成了每天都疲于奔命。”
與此同時,很多本土文化在逐漸消逝。朱天石認為,蘇州的確有很多傳統文化,但卻沒有融合到蘇州人的日常生活中。蘇州有園林和老街,有蘇繡、昆曲、評彈、桃花塢木刻版畫,它們變成了背景,變成了旅游景點,變成了點綴。
萬小迪在蘇州一家橄欖球俱樂部做少兒培訓,她說現在很多小孩子都不會講蘇州話了。她遇到一個爺爺奶奶帶大的小孩,習慣講蘇州話,可是學校里其他小孩子都不會講蘇州話,老師也不會講蘇州話,孩子因為無法表達而變得自閉。“我們作為蘇州人來說,覺得還是蠻難過的。”
方言是一座城市文化的精髓,吳儂軟語向來是蘇州人的驕傲,但如果連方言都開始漸漸消逝,文化古城又如何以文化自居呢?
擴張的城市、加速的生活步調、日漸攀升的房價、昔日文化的流失,似乎都為蘇州的安逸帶來了變數。但也有人在外闖蕩了幾個年頭,最終回到蘇州,探尋那一份安逸的生活感。趙佳月和先生合開的“小日子生活館”,便是他們對往日蘇州的向往。
當蘇州人在向園區遷徙時,趙佳月和先生偏偏選在老城區買一套老房子。趙佳月是資深媒體人,在廣州工作十年,在臺灣旅行時被那里的民宿文化吸引,于是和決定和先生回到蘇州開民宿。
去民宿拜訪的這天是年初五,蘇城正飄著細雪,昨夜已經下過一場雪了,所以老城區的瓦片屋頂上鋪著薄薄的一層雪,平江路上商鋪的蒸籠里蒸著海棠糕、梅花糕、小籠包,蓋子一打開,白色的水汽沖上天空,和屋頂、樹枝上的積雪連成一片。
民宿就開在拙政園和獅子林附近,是一棟沿河的老宅,趙佳月夫妻按照自己的心意將之打造成一個充滿溫度的地方。坐在民宿的客廳可以看到門前那條小河,有人劃著烏篷船,水波蕩漾開來摩挲著河邊的老墻,墻上的青苔若隱若現。我想象著煙雨蒙蒙的時候,這就是一幅蘇州的水墨畫,這才是蘇州,畫里的蘇州,書里的蘇州,詩里的蘇州。
趙佳月說一開始只是喜歡逛老房子,有了做民宿的想法后,就和先生在老城區一棟一棟看。從廣州回到蘇州,家人覺得要在園區買房子,但她在老城區買老房子的決心非常堅定。
“安逸點”是蘇州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詞,它不只是對安逸生活的向往,更常被拿來教化不守規矩的孩子,以及規勸那些躁動著、不安于此的人們。
“我覺得蘇州老城有它原汁原味的生活,我以前在廣州住的是高樓大廈,我去園區住跟在廣州沒有任何差別,既然回了蘇州,肯定要找一個蘇州本地化的地方。我們回到蘇州后一直生活在老城里,偶爾去園區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差別特別大。”
在這里生活,還能經驗到舊時的生活方式。民宿隔壁的阿姨要燉湯,會自己劈柴生煤爐,爐里加進黑漆漆的煤球,火星子就在爐子里亂竄。煤球燒盡后變成淡黃色,那時往往一鍋濃濃的腌篤鮮也就熬好了。有些老人跟著子女搬去園區后,還是會長途跋涉去城區的老菜場買菜,那是他們戒不掉的生活方式。
有人說蘇州人驕傲,江蘇素來都有“蘇南”“蘇北”之爭,蘇州人從不會說自己是江蘇人,一句“我是蘇州人”道出骨子里的優越感。也有人說蘇州人包容度高,因為吳越文化本身就有很強的包容性,現在蘇州常住人口突破1000萬,其中一大半都是外來人口,蘇州人不排外。趙佳月則用保守來形容蘇州人。
在蘇州長大的小孩都有這種感受,江南的官商文化較重,父母希望孩子將來考公務員進事業單位,因為這樣最穩,也符合蘇州人一向追求安逸的生活方式。
蘇州人不愛外出,即便外出,也出不了長三角。很多大學在外念書的蘇州人,畢業后基本都會回到蘇州工作。一方面這是因為蘇州經濟本身就很好,蘇州人不需要在外面漂泊打拼,另一方面這也與蘇州人的保守有關。
“安逸點”是蘇州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詞,它不只是對安逸生活的向往,更常被拿來教化不守規矩的孩子,以及規勸那些躁動著、不安于此的人們。而漂泊在外,也是種不安逸的表現。
趙佳月覺得不能因為蘇州經濟發達就不走出去看看。人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外面的世界長什么樣子。她不擔心離鄉,她擔心的是自己看到的太少,知道的太少。
而如今她回到家鄉,逐水而居,我問她是不是過上自己想要的小日子了?她停頓了一下,“相對來說自由一點,但是怎么說呢?覺得希望找到更多可能性,但是沒有找到。我說不清楚,就是自我實現的可能性。”趙佳月說自己這兩天也挺迷惘的,不知道。
離開民宿的時候雪已經變成雨夾雪,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了,園林里的游客也散去了,商鋪在一間一間打烊,老城一下子又變得安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