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昊男
(延邊大學,吉林 延吉 133000)
金昌協在《農巖集·別集》中多次就碑志文進行論述,展示出他比較系統的碑文觀。然而所論之處無不以歐為據,或引歐以駁時代敗壞之文風,或學歐以示撰寫碑文之正法,足見其碑文觀念的生成與歐陽修存在著密切的關聯。
中國與朝鮮半島地理毗連,自古以來的朝貢及貿易活動為大量的文學典籍傳播至朝鮮半島創造了便利條件,古代朝鮮文人不僅有機會接觸到中國的名家名篇,而且往往將其奉為圭臬,用以指導自己的文學創作。當歐陽修的文學作品傳播至朝鮮半島便成為朝鮮文人學習和模仿的對象,此后在朝鮮古代文學史上出現了《醉翁亭賦》、《小豐樂亭·次韻歐陽公韻》等大量的仿作和次韻作品。歐陽修憑借他優秀的文學作品征服了古代朝鮮文人,而學歐也儼然成為古代朝鮮文學史上一個經久不衰的傳統,浸潤其中的金昌協自然也自覺地加入到了學歐者的行列。在《農巖集》中金昌協數十次提及歐陽修,對其詩文作品進行了深入地點評,顯示出他精準地把握住了歐陽修進行文學創作的關鍵所在,如朝鮮王朝實錄中這樣對評價說:“天資溫粹潔清,無一點塵俗氣,為文章典則濃郁,深得六一精髓。”①
金昌協對歐陽修的學習是廣泛而全面的,而尤以對歐陽修碑志文的學習最為突出,這又與二人所處的相似的時代環境密不可分。早期的碑志文與傳統的喪葬禮儀密切相關,素以質樸莊重、嚴謹簡潔著稱,而北宋以來碑志文創作日趨病態,內容瑣碎,文風笨拙,“諛墓”之風也甚囂塵上。對此歐陽修在《論尹師魯墓志》、《與杜訴論祁公墓志書》等文章中痛斥當時碑志文創作中存在的諸多弊端,明確地表達了他對碑志及其創作的種種觀點。現實環境催促著歐陽修匡正時弊,以革新之勢創作出眾多優秀的碑志文作品,成就了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碑志文創作的一個新的高峰。幾百年后,當相似的歷史境遇在異域的朝鮮再度上演時金昌協則應運而生。朝鮮王朝后期碑志文同樣變得篇幅冗長,內容上無所不包,連生平瑣事都要記錄在內,撰寫碑志文毫無體要可言全憑墓主家屬的主觀意愿。金昌協在《農巖集》中就記錄了當時的這種不正之風“后來碑志雖名賢偉人,有大事業大名節亦必俱載,其細行至于筆翰小事亦皆不遺。不如此則得者不滿,而作者亦不安,習俗之弊,久矣其難變也。”②此外,金昌協所處的時代正值中國明朝時期,前后七子的復古和形式主義在朝鮮文壇頗為盛行,文人墨客熱衷于化用前人佳句,借師法先賢之名,行抄襲模擬之實,但求形式上的雕琢便自以為創作出千古絕唱,實際上生搬硬套令人生厭,如與金昌協同時代的李瀷就曾評論說“古今文章,以樹木取比。唐虞三代之文,如方夏花葉,極盛無一條枯,而燦然可觀也。秦漢之文,如秋冬以后華實,摧落而真形自在也。后世之文,如丹青繪畫,模狀雖逼而生意颯爾也。我東之文如鄉社畫師,不見其物,但憑傳模,依稀仿佛,桃身柳枝杏葉棠花,圓楕違真,丹碧無準,不審其何物也。”③冗長與雕琢并存,模擬與蹈襲交織,如此種種皆與歐陽修當時的處境極為相似,而要想破除碑志文創作中的諸多陋習,富有革新精神的歐陽修及其碑志文作品無疑也是金昌協最好的武器。在《農巖集》中金昌協正是將歐陽修和他的碑志文作品立為標桿,通過對比歐陽修、王世貞以及朝鮮文人張維等人碑志文作品的方式批駁了當時碑志文創作中存在的不良傾向,強調了寫作碑志文的正確方法,傳達出他對碑志文的理解。
歐陽修之所以能夠對金昌協產生影響還源自于二人“文道觀”的內在契合。“文”“道”之辨早有先聲,在貞元年間的古文運動中韓愈鮮明地提出了“文以明道”的觀點,他將仁義道德視為“道”的核心內涵,主張以“道”來充實文的內容,從而使其文章能夠在現實生活中發揮作用。韓愈重視“道”,但也并不忽視“文”。韓愈既看到了駢文有輕浮藻飾的一面,也注意吸收其優點長處,他所提倡的學習古文不是食古不化,而是充滿了創新精神。韓愈主張“詞必己出”,希望在學習先前兩漢文章語言的基礎上形成一種富有唐朝特色的語言。總體來看韓愈“志于道”,但也“好其辭”,做到了文道并重。歐陽修對“道”與“文”的基本認識與韓愈是一致的。他同樣也反對江左遺風對北宋文壇的毒害,將韓愈的文以明道闡發為“大抵道勝則文不難而自至”,而其“窮而后工”的主張中同時也包含著他對藝術上精益求精的追求,在內容與形式的關系上既看到了內容的主導作用,又充分注意形式的重要性及其相對的獨立性。④作為古代朝鮮文壇的性理學家,金昌協對于文道關系的理解難免帶有一定的儒家道統本位的傾向,如在《農巖集》中他便將“道”解釋為“人倫”和“禮”。他說“如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禮之節文。”極其強調道德禮法的重要地位,鮮明地表現出了鮮明的理學家們從儒家的倫理道德出發,主張以禮節文,以道為重的文道觀。但金昌協與其他的理學家終究不同,他重視儒家人倫道統,但也承認偏重“文”與“道”的任何一方都不會創作出優秀的作品,只有將兩者相互協調才是為文之道,他說“沈毅簡儉。不事文飾。此可謂之質。”“質之弊。直致而少委曲。”“直致而少委曲。故矯之須以文。不然則太粗鹵。”⑤由此我們不難看出在金昌協亦是文道并重,不僅意識到用“道”來規定“文”、充實“文”,也注重用“文”來潤色“道”、豐富“道”,而其胞弟金昌翕“夫文與道二而于是乎一矣”⑥的評價則是對金昌協文道觀最佳闡釋。
無論是古文運動中的韓愈,詩文革新大潮中的歐陽修,還是復古運動中的金昌協,雖然他們處于不同時代、不同國家,但他們都面臨著“文”勝于“道”的問題,并且都走上了兼重文道的道路,從而就法古與創新,內容與形式上等文學中爭論不休的命題發表了相似的看法。特別是對于金昌協來說,借鑒前代名家的理論觀點無疑是對抗不正文風所要必然選擇的一條道路。
北宋文壇仍舊殘存著五代以來的浮糜文風,不僅在詩歌、散文創作中存在藻飾浮夸的風氣,碑志文也深受其害。而歐陽修則從《史記》中汲取養分,創作出的碑志文作品因文風質樸無華,內容意蘊精深為世人稱道。歐陽修借用史家筆法撰寫碑志文,但并不意味著他將史傳與碑志兩種文體混同,反而在具體創作中有所區別,各具特色。金昌協正是敏銳地把握住了歐陽修碑志文的這一特點,并且他通過將碑志文與史傳相比較的方式強調兩種文體的差異正是在于敘事風格的不同。在金昌協看來,“文簡意深”是碑志文文體特征的鮮明標志。
“碑志與史傳文體略同,而史傳猶以該贍為主,至于碑志則一主于簡嚴,故韓碑敘事與《史》、《漢》大不同,不獨文章自別,亦其體當然也。……至明人,始純用史傳體為碑志,而又不識古人敘事之法,故其文遂無體要,而碑志簡嚴之法掃地矣。”⑦
“然碑志史傳雖同屬敘事之文,然其體實不同,況韓公文章命世,正不必摸擬史遷。其為碑志,一以嚴約深重簡古奇奧為主,大抵原本《尚書》、《左氏》,千古金石文字當以此為宗祖,何必以史遷風神求之耶?”⑧
金昌協也承認碑志文與史傳從內容上來看都是記錄一個人生平事跡的“敘事之文”,要想寫好碑志文確實需要運用到史家的敘事筆法。但通過對歐陽修碑志文的品讀,金昌協認為史傳與碑志文二者畢竟屬于不同的文體,如果完全以史家敘事筆法為主則令碑志文完全失去了自身的獨立性。金昌協進而直接指出雖然碑志文采用了史家的敘事手法,但其表現出的敘事風格與史傳存在著一定的差異。史傳的敘事風格為“該贍”,《文心雕龍》中記載“博者該贍”,意為詳盡豐富。而對于碑志文的敘事風格金昌協則將其描述為“簡嚴”、“一以嚴約深重簡古奇奧為主”意為簡約嚴謹,實則與“文簡意深”內涵無異。對比之下,史傳的敘事風格更側重于內容上的詳盡與豐富,以時間為軸力求細致入微地記述主人公的全部過往經歷,而碑志文的敘事風格則講求文簡意深,即內容上注意區分取舍,避免枝蔓雜蕪,語言上深奧嚴謹,給人一種莊嚴肅穆,余味深遠之感。
堅定的文體意識指引著金昌協在碑志文與史傳的共性中發掘差異,進而形成了他對于碑志文的獨到見解。更為重要的是,在金昌協自己的碑志文創作實踐中也時刻遵循著這種“文簡意深”的風格。如在《刑曹判書贈領議政謚忠貞吳公神道碑銘》中開篇用倒敘的手法僅以一百四十七字介紹了吳斗寅生命最后時刻的遭遇和具體死因,以及六年后朝鮮君主后悔當年對其進行責罰而對其進行追封的結果。雖寥寥幾筆但已勾勒出生平概貌,吳斗寅等三人的生動形象也已經躍然紙上,足見金昌協素材選擇之簡明精當,行文自由流暢,不可多刪一字,亦不可另增一字,決無繁復拖沓之感。其后又說:“夫諫而或死或不死。天也。然不死則其為烈未彰。而其感人猶不深也。”⑨金昌協以鏗鏘豪邁的語調贊頌了吳斗寅等人死得其所,實現了人生大義,彰顯了士人君子偉大的品格,震懾了亂臣賊子的不良居心,結束了當時的禍亂。淺白的言辭之外實際用意深遠,為國捐軀,重于泰山之死實在令人敬仰,全篇文章的莊嚴肅穆之感也由此噴薄而出。
歐陽修眼中的碑志文的功能在于樹立逝者美好德行以為典范,進而起到教育世人的作用。所以歐陽修始終堅持依事實為據,以極為慎重的態度慎重的態度對待碑志文寫作。如在《與梅圣俞書》中,歐陽修要求家屬提供逝者更加詳實的資料信息,“尋常人家送行狀來,內有不備處,再三去問,蓋不避一時忉忉,所以垂永久也。乞以此意達之。”⑩在《與杜訴論祁公墓志書》中歐陽修還明確指出碑志文寫作應該極為慎重嚴謹,要想流傳后世便不能求一時之快。
“天下事先須先辨真贗虛實,然后可論工拙精粗,文章亦然。”歐陽修陽修實事求是的精神與嚴謹態度也深刻地感染著金昌協,并自覺將其作為碑志文批評的重要原則,用以鞭撻其他各家碑文志文寫作的缺點以及朝鮮當時碑志文寫作當中存在的不正之風。如針對碑志文寫作中不充分了解事實,胡亂用典的問題,金昌協強調作者用典應該極為認真謹慎,表述逝者的基本信息應該準確直接,用典方面切不可隨意引用,而應根據禮法,特別是要以逝者的事實情況為依據,“而至于碑志文字,其體本自謹嚴,凡敘履歷生卒,惟當據實直書,不必引用古語。雖或用典,亦須詳審的當。另如金昌協在評價錢謙益的碑志文中指出碑志文作為敘事之文,地名用典方法與詩不同,應注意朝代相異名稱不同,避免失實和語義混亂,“凡詩文用典,有可假借者,而惟地名不可;詩猶可,而文尤不可;他文猶可,而碑志敘事之文尤不可。碑志文寫作與其他文體寫作存在著一定的差異,遣詞造句應該恰當莊重,不能像詩歌、散文等其他文體那般隨性發揮,更要以事實為基,綜合考慮人物身份,時代背景等多重因素,謹慎下筆才是完成合格的碑志文的前提條件。在金昌協自己的碑志文作品中,我們同樣能夠找到相關的印證。如在《錦山郡守李公墓志銘》中金昌協記述了逝者李重輝“世宗大王別子廣平大君諱玙之后也”、“三十三,中生員”、“然公旣連喪考妣。及后又喪祖考。”以及前后娶有“安東金氏”和“安豐君得臣之女”兩任妻子等生平信息可與申欽為李重輝撰寫的《贈通政大夫承政院左承旨兼經筵參贊官,行通訓大夫錦山郡守李公墓志銘》以及宋時烈為李重輝撰寫的《錦山郡守李公墓碣銘》相互對照比較,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金昌協確是以事實為據,準覺展示了李重輝的生平經歷。并且,金昌協對李重輝的評價也極為中肯妥帖,所用語言忠實質樸,既彰顯了他美好的品格與德行,卻也毫無虛美諂媚之詞,顯示出了金昌協嚴謹慎重的寫作態度。
“簡約嚴謹”的敘事風格與敘事方法的運用密不可分。這首先表現在對于碑志文內容素材的取舍和篇章結構的安排上。歐陽修在《論尹師魯墓志》中說:“其大節乃篤于仁義,窮達禍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舉,故舉其要者一兩事以取信。在《與杜·論祁公墓志書》中也說:“緣修文字簡略,止記大節,期于久遠,恐難滿孝子意。但自報知己,盡心于紀錄則可耳。”所以,歐陽修的碑志文精心裁剪篇章結構,注意素材取舍,具有詳而不繁的效果。金昌協正是牢牢把握住了歐陽修這種“簡而有法”、“簡而能該”的敘事手法,并且將其視為碑志文寫作當中的第一要義:
“古人之簡簡于篇法,明人之簡簡于句字;古人之詳詳于大體,明人之詳詳于小事。故歐陽公作王、范二文正碑,其文不滿二千言,而其作相事業與平生大節摸寫殆盡。弇州(王世貞)作商販、婦女志傳,其人瑣瑣無足記,而其文動累百千言,此可見工拙之辨也。
在金昌協看來,古人寫作碑志文時注意篇章結構的簡潔,內容上雖只取逝者一生中的若干大事加以記述,但卻層次分明,結構清晰,能夠呈現出其一生經歷的基本全貌。然而當時的朝鮮文人只著意于字句的計較,對于逝者的經歷不加取舍,不分重要與否悉數記錄在內。金昌協指出,寫作碑志文應該像歐陽修那樣選取碑主一生中重大、突出的事跡,省略掉那些相對不重要的小事,無需長篇大論便足以展示出碑主的生平事跡與為人品行。然而如果像王士貞那樣不注意內容素材的區分和取舍,寫出來的碑文只能繁雜瑣碎,文風笨拙繁冗。
歐陽修作為北宋古文運動的核心人物,他極力倡導學習古人筆法,掃除五代以來的浮糜文風。但是歐陽修所謂的這種學習不是食古不化,反而應在學古的基礎上有所新變,自成一家。正如歐陽修早年學習韓愈,但卻在接受的同時有所超越,最終成為與其并駕齊驅的標志性人物,所謂“歐陽子,今之韓愈也。”金昌協當時所處的朝鮮文壇同樣風氣不正。擬古蹈襲的文之風十分盛行,文人墨客“非古不用”,頗以復古模擬為能事。金昌協在歐陽修的影響下強調向古人學習應該學習其長處,善于把握精髓,而不應只求形似,集中精力在字句上的因循模仿實則東施效顰。另外,效法古人不等于以古為尊,在向古人學習的基礎上還應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形成屬于自己的特有風格。正如他在評價王世貞時說道:
“王弇州(王世貞)自謂學班馬,其為碑志,敘事極力摹畫,若將以追踵古人,而其實逺不及宋之歐、王。……弇州不知古人提挈錯綜之妙,而只欲以句字步趣摸擬,故其為碑志,敘事不問巨細輕重,悉書具載,煩冗猥瑣,動盈篇牘。綱領眼目未能挈出點注,首尾本末全無伸縮變化。其所自以為風神景色者,不過用馬字、班句緣飾傅會耳,此何足與議于古人之妙哉?
在金昌協看來,王世貞自認為向班固、司馬遷學習,實際上并未把握住古人撰寫碑志文的要義。他不善于取舍內容素材,行文結構平緩毫無變換,致使全文內容繁雜,毫無輕重之分。王士貞自鳴得意之處,皆不過是在字句上因襲模仿古人。“碑志敘事類皆襲用馬班句語,篇篇復出,入眼皆陳。”針對這種盲目僵化的佞古做法,金昌協更希望看到是像錢謙益那樣向歐陽修學習但絕不因循蹈襲刻意模仿,反而有著屬于自己鮮明的特色:“牧齋(錢謙益)碑志不盡法韓歐,其大篇敘事議論,錯綜經緯,寫得淋漓,要以究極事情,模寫景色。又時有六朝句語錯以成文,自是一家體。如《張益之墓表》、《陳愚母墓志》等數篇,其風神感慨,絕似歐公。
歐陽修撰寫碑志文除了運用到具體的技巧方法,還傾注了濃烈的主觀情感,具有高度的詩化和抒情化的特點。在歐陽修為其親友撰寫的眾多碑志文中既彰顯了逝者的美好德行,也充溢著真情實感,表達了對逝者的追思懷念,都是具有極高藝術感染力的杰作,令讀者讀之無不潸然淚下,感懷至深。這種重情感,重抒發的碑志文寫作方法同樣也深刻影響著金昌協,他也看到了碑志文寫中技巧之外情感投入的重要性。孔子曰:“喪,與其易也,寧戚。”金昌協在《農巖集》中認為這句話的內涵在于相較外在的形式禮儀,內在的哀傷情思更為重要,而非自明朝以來被人誤用為“禮文與哀痛具備”。所以,撰寫碑志文時自然不必過于克制內心的情感,相反只有作者自身處于感情飽滿的狀態并將其投入到碑志文的創作當中,才能使碑志文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正如金昌協在評價朝鮮本國文人張維時指出,他雖然掌握了素材取舍的具體方法已經難能可貴,但他的缺憾在于行文滯緩,缺乏感情張力,使人讀之味同嚼蠟,毫無歐陽修式的風神韻致,也就不到情深意濃,扣人心弦的地步:
“溪谷之文,典則理致雖近宋大家,然失之太平緩。……溪谷一味平緩,全無激切處。為疏章則不足以動人主之聽;為碑志則無風神生色;為祭文則無凄愴嗚咽之旨。
碑志文偏于實用性質,但此時金昌協對其理解已經上升到了審美的高度,即在合理的篇章結構布局與簡練的敘事之外意識到優秀的碑志文作品還應該擁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能夠引起讀者心理情感的共鳴。所以,碑志文的藝術張力既得益于疏密得當的敘事節奏、錯綜關節的敘事結構以及詳簡得當的敘事內容等敘事技巧的運用,還要在碑志文寫作當中更要投入發自內心的真切情感,如此這般筆下的人物才能活靈活現,記述的事件才能生動可感,從而使得閱讀碑志文的人同樣感同身受,獲得審美體驗。而如張維那樣毫無情感的注入,寫作出的碑志文自然平淡至極,沒有絲毫的活力。金昌協既意識到了要碑志文“簡嚴”的文體特征,也能不為其所限,反而另辟蹊徑在敘事議論當中抒情達意,讓讀者在面對莊嚴肅穆的碑志文之外也能感受到逝者風云激蕩的一生以及作者無限的感情思緒,從而使碑志文同樣可以具有極強的感染力,達到了劉勰口中碑志文“觀風似面,聽辭如泣”的藝術效果。如金昌協毫不掩飾痛失唯一愛子的哀傷之情,以極為悲痛的筆調撰寫出了《亡兒墓表》。金昌協之子自幼聰穎好學,志向遠大,品行高潔,但卻英年早逝,金昌協一生困頓又遇老來喪子,悲傷欲絕不能自已。通篇讀之字字泣血,惋惜少年殞命之余,金昌協的人生遭際也惹人淚目,使人讀之不禁感嘆天妒英才,人生實苦。
總而言之,金昌協在歐陽修的影響下形成了比較系統的碑文觀,認為碑志文是一種獨立的文體,不能同史傳相混淆。碑志文的文體風格在于大筆勾勒輪廓鮮明,不似史傳文精雕細琢求全求備;在碑志文寫作中要慎重嚴謹,不可輕易下筆,內容上應著重選取代表性事件,做到篇章結構“錯綜關節”但卻流暢自然。掌握如上種種技巧之外還要注入主觀感情,否則將呆板平淡,毫無生氣;學習古人優良傳統的同時還應有所新變,形成自己的風格特色,不可亦步亦趨,盲目蹈襲。
注 釋:
①金昌協.農巖集.標點影印韓國文集叢刊·162 輯.漢城:民族文化推進會[M].1990:587.
②蔡美花、趙季.韓國詩話全編校注·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M].2012,(12):2837.
③李瀷.星湖僿說·詩文門.標點影印韓國文集叢刊·漢城:民族文化推進會[M].1990:93
④張紹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教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M].2011,(6):155.
⑤金昌協.農巖集.標點影印韓國文集叢刊·162 輯.漢城:民族文化推進會[M].1990:358.
⑥金昌協.農巖集.標點影印韓國文集叢刊·161 輯.漢城:民族文化推進會[M].1990:302.
⑦蔡美花、趙季.韓國詩話全編校注·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M].2012,(12):2837.
⑧蔡美花、趙季.韓國詩話全編校注·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M].2012,(12):2846.
⑨金昌協.農巖集.標點影印韓國文集叢刊·162 輯.漢城:民族文化推進會[M].1990:258.
⑩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卷一百四十九.北京.中華書局[M].2001,(3):24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