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人骨教堂內部
庫特納霍拉人骨教堂位于布拉格東南方向75公里處。我從布拉格中央火車站出發,一個多小時就到達了小鎮。正值夏天中午,陽光如同洪水直接從頭頂澆下來。在庫特納霍拉站下車的乘客,基本都前往人骨教堂。大家貼著路邊一排稀薄的小樹走路時,像極了墻壁下的螞蟻。小時候在農村,我總喜歡用滾燙的水去沖散螞蟻的隊伍,后來每次想起這種昆蟲就心生愧疚。“誰說螞蟻沒有靈魂呢?”經歷過一些變故和死亡,成年人總會對“生命”二字有更多理解。
去人骨教堂,最直接的原因是獵奇。當然我也想知道,人的靈魂離開肉體幾百年后,他的骨頭會以什么方式留存于世?生命消逝時的那種悲戚,又會轉化成怎樣的視覺體驗?
庫特納霍拉小鎮很小,我走了十幾分鐘就看見一座哥特式教堂。游客不少,以至于在入口處看見120多塊人骨做成的蠟臺時,就像看見石頭一樣稀疏平常。人氣沖散了教堂里的陰冷,燭光也讓锃亮的灰色頭骨著了幾分溫暖的顏色。宣傳冊介紹說,這座人骨教堂的裝飾用掉了一萬具尸體。他們多死于14世紀的黑死病和15世紀的約翰·胡斯宗教戰爭。傳教士將他們帶到布拉格近郊的這座小鎮安葬,后來地皮和教堂被買下,這些人骨也自然而然成了遺產的一部分。

人骨教堂外的墓地

人骨教堂最常見的裝飾

頭顱、骨頭和洞穴
教堂的天花板上,人類的四肢骨摞在一起;墻壁和窗戶上,人頭“銜”著骨頭,依次排列成花環的形狀;神壇由大小不同的人骨堆砌而成,像吊燈一樣懸掛,有一種隨時要掉落的危險感。這些造型被精心設計過,因此更像是裝飾品,反倒是從入口到神壇兩側黑黢黢的頭顱洞穴更加簡單直接,也更能讓人覺察到人生的虛無。它們被鐵絲網隔開,一個挨一個,像小山一樣整整齊齊地碼在一起,從外頭看過去,只見烏泱泱一片深不見底的眼眶。

教堂外景
它們的眼睛早已在幾百年前腐爛,它們生前的所有故事都已消失。我凝視其中一個曾經的生命時,其實什么都看不見,沒有生卒年月,更沒有細節。它們很難再引起悲戚或者沮喪的情緒,也很難令人生發出“人生易逝,要珍惜生命”的積極感慨。站在這些以鈣質無機物為主的物品面前,我只感覺到時間的無窮性和它對生命的掌控力。人類啊,總是過于自以為是,以為活著就是擁有時間,其實是漫長的時間在包裹和稀釋我們的生命。降臨到世界上,就注定沒有“我”的時間會遠遠大于有“我”的時間,就注定是“我們”寄居在頭顱和骨頭里四處游蕩。
我站在人骨教堂中間,看見白花花的光順著彩色的玻璃窗戶射進來,因為明暗對比太過強烈,有光的地方就像曝光過度的照片,沒光的地方就像深不見底的墓穴。我想起之前在一本旅行書上看過的關于葡萄牙圣弗朗西斯科人骨教堂的介紹。那座教堂的橫梁上寫著:“我們的尸骨在這里等待著你們的尸骨。”屋頂上又刻著《拉丁文圣經》中的諺語:“比出生更好的是死亡的日子。”
這兩句話直白又凜冽,可確實又是生而為人惟一可以確定的事。
從庫特納霍拉回布拉格的火車游客較多,最好提前了解班次,掌握回城時間。
從火車站到人骨教堂的路上會經過圣芭芭拉大教堂,有時間可以順道游玩。
編輯 楊靜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