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純
賀靈靈被屋外的動靜吵醒時,是凌晨三點二十四分。她看了眼手表,瞇起了眼睛,想要試圖續上剛剛做的那個短暫的美夢:在夢里,她回到了城市,順利地考到了自己心儀的單位,位于城中心的“第一小學”。第一天上課,她穿著自己早已為此而準備好的藏藍色百褶裙,長到小腿肚的位置。在秋天的微風里,一走,那裙角就輕舞飛揚,飄打在她的小腿上。賀靈靈的心里,滿是歡喜……
然而,事實的情況卻是,她當下連這樣一場短暫的美夢都無法繼續。村子里的夜晚靜得要命,賀靈靈在臨睡前去了一趟廁所,感覺自己好像是身處在什么人煙罕跡的荒地,有種與世隔絕般的抽離感。從她住的地方到上個小坡二十米不到的學校公廁,賀靈靈借著手機的光亮,一路小跑,下過雨滿是坑洼的小坡上全是稀泥,濺了她一褲腳,還險些因為跑得太快而滑了一跤。學校的公廁里也是靜悄悄的,頭頂沒有任何遮蔽的夜空中,掛著一盞暗黃色的細月,快要扁成一條縫了。星星倒是很多,布滿了幽幽的黑色夜空,讓那盞細月看起來不那么孤單了。外面草叢里不時有蛐蛐和青蛙的叫聲。賀靈靈想,不是青蛙,可能是蛤蟆吧。
她白天問過校長是不是草叢里有青蛙?校長有點漫不經心地回答:“鄉里的林子和草叢里就是啥都有啊,沒注意過,興許是蛤蟆吧。”
從廁所跑回來,賀靈靈有點后悔自己出去的時候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外套,她猛打了好幾個寒顫。這才入秋,就這么冷了。好在白天燒了熱水,她趕緊倒了一杯熱水,吹著氣一口接一口地喝下。一大杯熱水下肚,胃里暖了,感覺舒服多了。她心想,應該不會感冒吧?可別感冒了,明天還要上課呢。
原以為可以做個好夢睡個好覺了,結果卻被隔壁的叫嚷聲給驚醒了。賀靈靈不知道隔壁那家住的什么人,白天來得太匆忙,也沒顧上問太多。被校長領著參觀了一眼學校,就匆匆住下了。
隔壁的聲響越來越大,像是在砸什么東西。那動靜,既不是碗筷,也不是杯子。聲音鈍鈍的、重重的,砸在地上,應該是什么大的實物或者不易碎的玩意兒,反而顯得聲音不那么刺耳,甚至還沒有吵嚷著罵人的男人聲音大。
“你就在外頭瞎混去算了!大半夜的回來干什么?吵得老子睡不好覺!”
“我悄悄進來的,是你自己還沒睡著。”
“少給我犟嘴!我看你是又欠收拾了!”
屋子里又是一陣砸東西的聲響。
賀靈靈把門打開一條小縫隙,從里面探出頭去,踮起腳尖。外面黑魆魆的,村里一家一戶離的不是太近,自己修建的房子,都隔著一小段距離,什么也看不見。她關上門,回到床上,捂起耳朵。
也不知道那叫嚷聲什么時候停止的,來到這里的第一晚,賀靈靈迷迷糊糊一覺睡到了天亮,盡管并沒有延續上之前的美夢。
第二天,賀靈靈一大早就來到學校,等待著自己作為支教老師的第一節課。
校長老遠背著手佝僂著背走來,看見賀靈靈站在教室門口,加快步子跑了幾步,上前來:“哎呀!賀老師,你來的真早。”
賀靈靈還化了淡淡的妝,想要給自己來這里上的第一節課留一個好的記憶。她應聲道:“校長早!我想早點過來轉轉。”
校長看了眼賀靈靈,笑著說:“你們城里娃還真守時,不急!這人都沒來齊呢,要不你先去辦公室坐坐?”
“不去了,我就在這迎一下大家吧。”賀靈靈說著,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問校長,“校長,我想問一下,我隔壁那家住的是什么人?”
校長愣了一下,大概猜到了什么,說:“啊,是我沒安排好,學校的宿舍在你來之前剛刷了漆,怕你嫌味道大,想讓跑跑味,就先安排你住到學校跟前。那空房子是我家娃他媽親戚的,兩口子都上城里打工去了,房子空著。想著等宿舍好之前,你住那里離學校近,方便些。不然……今天就給你搬家去,原回學校里來住。”
“這倒沒關系,就是我聽著,好像……是大人跟孩子在吵架嗎?”
校長“嗯”了一聲,說:“馬方他舅,就那個樣子。那娃估計是昨天半夜才回來的,把他舅給吵醒了。”
賀靈靈不免擔心起來,不會是自己要帶的班級里的孩子吧。
校長接著說:“這娃就是咱們學校的,不好管,你多擔待些。有啥事了你就直接找我,我收拾他。可別把你城里來的老師嚇著了,這娃費事得很!”
“我能找他家長談談嗎?再怎么樣也別打孩子了。”賀靈靈的心里,自小就對教師這個職業有著不一樣的崇拜,師范讀了四年書,也夢想著自己能夠成為小時候期望的那樣,擁有“桃李滿天下”的榮譽感和成就感。
“唔……再看吧,再看!”校長似有拒絕之意。
上課鈴響了,孩子們一窩蜂地從外面呼啦啦跑進來,進了教室。賀靈靈也不好再多問了,隨即進了教室。
下了課的賀靈靈,沒有等校長,自己去村子里瞎轉悠。點名的時候并沒有見到馬方,一早上也沒來,賀靈靈想找找看,要是能行的話去他家看看。不過,想起昨晚的吵架聲和早上校長的欲言又止,她有些望而卻步,看著馬方家的大門敞開著,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也沒敢進去。
村子不大,溜達著一中午也就逛完了。不知道是秋收時節的原因還是村里人本來就不多,賀靈靈一路上并沒有看見什么人。偶爾路過人家門口有人的,或者是遇到村里人,大家也是上下打量著賀靈靈,看著這個新來的面孔。
有知道她是支教老師的,熱絡著跟她打招呼:“你是新來的老師吧?娃娃在學校里,還要你多操心呢!”
賀靈靈也熱情地回應過去。
一棵大樹下,幾個婦女在曬著東西拉家常,圍著樹臺坐成了一圈。
賀靈靈走過去,試圖跟她們攀談幾句。
“這就是新來的老師呢,來教娃娃們的。”有個紅衣服的女人放下手里正在擺放晾曬的蘿卜,朝賀靈靈擺擺手。
“你們好!我叫賀靈靈,是新來的支教老師。”賀靈靈大方介紹自己。
“賀老師啊,吃飯了沒有?沒吃,到家里吃點。”
不問還好,賀靈靈中午的確是沒有吃飯的。原本校長說邀請她去家里吃飯,但她想要去馬方家,又怕校長不同意,一下課就自己先溜了。在村里轉悠了一圈,忘記了吃飯。剛才不覺得,這一問,才感覺到肚子癟癟的,餓了。
“還好,沒……沒事……”賀靈靈說。
“吃點唄!你來教娃娃學習的,來家里吃點飯咋了?中午吃的臊子面,灶上還有呢,給你舀一碗。”女人熱情地拽著賀靈靈就往大樹后的自家院子里走。
進了屋,女人招呼賀靈靈坐下,端上一碗臊子面,嘴里嘟囔著:“中午飯做多了,娃說回來呢,又跑到他叔家去了,他叔今天從縣上回來,帶了燒雞。慫娃娃嘴饞,說了一聲就跑上走了,不吃家里的飯了。”
賀靈靈還沒說話,女人就自顧自地講了一堆家里的近況,像是終于找到一種不同于往日固定對話對象的愉悅感,面對著賀靈靈這個新鮮的面孔滔滔不絕。得知女人的丈夫去城里打工了,家里就是她和孩子,還有一個生病的老母親。村里午后閑來無事,她家的玉米地少,也早就收割完了,所以整日在大樹下閑話家常。好不容易逮著個沒見過的新鮮人,話自然也就比平時多了。
“你是昨天才來的吧?我娃看見你進村了,回來就說來了個看著就厲害的老師。”
“厲害?”賀靈靈疑惑。
女人笑了起來:“啊呀!不是說你‘厲害,是說你看著就有學問、能教書。”
“哦!”賀靈靈吃了幾口面,有點犯困,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你瞌睡了,是不是來不習慣沒睡好啊?沒啥,呆幾天就習慣了,我們這別的啥不說,這個時候氣候最好,可涼快了。”
賀靈靈一邊吃著臊子面,一邊說:“倒不是不習慣,是昨晚沒睡好。”她突然想,要不問問馬方家的事,村子不大,應該都是知根知底的吧。
“我想問一下,你認識馬方的家長嗎?”賀靈靈試探地問。
女人的臉色頓時變了,收起剛才閑聊的熱情,神秘兮兮地扯了一下賀靈靈的衣角,故作小聲說:“你可要躲著點他們家走啊。”
“怎么了?”
女人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他可是個費事的娃,你這剛來,小心著點。家里也沒人管的,去年把別人家娃打成傻子了。別管他,遇上了繞著些走。”
“那他沒有家人嗎?”賀靈靈問。
“就一個舅,也是個賴皮子,一天游手好閑,不收拾他就不錯了。”女人撇了撇嘴,就到院子里收衣服去了。
賀靈靈幾口吃完碗里剩下的面,坐在桌前,發著愣。
三天后,是賀靈靈第一次見到馬方。他被校長領著,跟在身后,有點扭捏地走進了教室。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在馬方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原本喧鬧的教室頓時安靜成了村里的夜,聽不到一絲聲響,讓馬方的腳步聲顯得尤其清晰。
“達拉,達拉。”馬方腳上的鞋子破著,那是一雙灰褐色的布鞋,后腳跟的位置并沒有按照鞋子的模樣穿好,而是被他趿踏著,呲著地面走著,每走一步,鞋子的聲音就格外響。
“叫賀老師。”校長示意馬方。
沉默了一會,馬方的嘴里悶悶地蹦出三個字:“賀老師。”
那十幾秒對賀靈靈來說,有點煎熬。作為師范生,雖然來到村里做支教老師算是她真正走上講臺,但是這種試講在學校已經做過無數次了,對此她并不覺得擔心,接連幾天的講課也還是游刃有余的。卻不知道為什么,面對著馬方的這一聲“賀老師”,她的心里是忐忑的,下意識的躲開那雙眼睛,轉而裝作掃視教室的其他角落,表情變得很不自然。
這是一節作文課,村里的孩子們沒有專門的作文課,這是賀靈靈跟校長申請開設的。自幼喜愛文學的她,希望可以將寫作作為和大家融入的一個契機,這樣應該可以更快地彼此熟悉起來。賀靈靈要求大家以《我最愛吃的菜》為題目寫一篇作文。賀靈靈是存有私心的,她熱愛美食,對于做菜頗有心得,覺得以這個為題目能容易地和大家溝通交流。寫作課對于村里孩子們是新鮮的,還沒開始寫,每個人就爭著舉手跟賀靈靈講自己最喜歡吃的菜、為什么喜歡吃。
“馬方,你來說一說,你最喜歡吃的菜。”賀靈靈點名馬方。
馬方站起來,半天不吭聲。憋了良久,說了一句:“芋頭飯。”
有人大喊了一聲:“吃啥芋頭飯啊,馬方家里沒人做飯,他今晚的飯都不知道到哪里吃?”
教室里立刻亂成了一團,大家七嘴八舌了起來,蓋過了賀靈靈剛才的問題。
一整節課,馬方都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睡覺,始終沒有抬起頭來。
賀靈靈想起剛來的那天晚上,隔壁馬方家的吵鬧聲,他也是這樣,說了兩句之后就沉默了,任由著舅舅胡亂砸著東西和辱罵的聲音,像是他的世界是靜止的一般。
一下課,馬方就跑得沒了影子,賀靈靈只好回住處。進門前,還專門到馬方家門口看了看,他舅舅大概也是不在家的,院子里空蕩蕩的,門上掛著一把大鎖。賀靈靈打算自己做飯,于是想去村上的小賣部買點調料。往小賣部走的路上,賀靈靈看見了馬方,他從遠處的小坡上往下走,手里拿著樹枝之類的東西,邊走邊往地下一下下刮蹭打著玩。馬方的頭發很臟,不知道在哪里弄的,一撮頭發翹起來,樣子有點滑稽。衣服也歪歪扭扭,衣角的地方攤著一大片污跡。他自己倒是滿不在乎,嘴里好像還哼哼唧唧唱著歌。一轉身,就往一戶人家走去,看起來心情比早上好很多。
賀靈靈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昨晚馬方家吵鬧的聲音很大嚇到了她,明明大家說要她躲著點這個孩子走,甚至就連校長提及他都是逃避的口氣……又想到下午馬方在班上的沉默表現,賀靈靈的本意是暫時在沒了解清楚他家的事之前先不要靠近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腳卻好像不受意識控制似的跟了上去。
馬方走進的那戶人家,比他家的外觀看起來更簡單更簡陋。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是自家修建的,也有些人家光景好了翻修了房屋,眼前的這家院子小小的,只有一大一小兩間房,院子里沒有什么牲畜,四處散落著一小堆一小堆的玉米稈子。
馬方徑直朝院子里走去,推開了門,也沒再出來。
賀靈靈蹲在這戶人家的門口沒走,從傍晚一直蹲到天黑,也沒聽到里面的人和馬方有什么交流。她又乏又餓,但就是不想走。賀靈靈也奇怪自己的行為,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難以理解,可她就那么蹲了好久。蹲累了,就席地坐下,不時往里瞅瞅,聽不到什么動靜。直到天麻黑了、家家戶戶的房子都升起了炊煙、肚子出發“咕咕”的抗議聲,她才想到自己是要去小賣部買調料的。
算了,回去吧。賀靈靈心想著。
這時,那戶人家的門被推開了,馬方從里面走了出來,跟在身后的是一個阿婆,阿婆沖著馬方喊了一句“走慢些”,便回屋了。馬方也沒有回應阿婆的話,走出院子,不知道往哪去了。
賀靈靈給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工作:或許這是他家的什么親戚呢,或許那位阿婆了解一些馬方家的事情?她的心里設想了各種可能,決定還是進去看一看。反正,大不了就是一無所獲,回去就是了。
輕輕叩了叩虛掩著的門,賀靈靈朝里面小聲問道:“阿婆,我能進來嗎?”
阿婆開了門,看到眼前陌生的人,顯然有些吃驚。
賀靈靈自報家門:“阿婆好,我是村上新來的支教老師,我叫賀靈靈。”
阿婆年紀大了,思維倒是很清晰,立刻問:“馬方的老師?”
賀靈靈點點頭,又覺得自己沒有教馬方什么,下午的一節作文課也像是不歡而散的一場見面,又微微搖頭,說了句,“算是吧。”
好不巧,賀靈靈的肚子再次提出抗議了,“咕咕”叫了起來。她有些尷尬地捂著肚子,嘴角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還沒吃飯吧?進來吃飯。”讓賀靈靈沒想到的是,阿婆竟然主動招呼她進去。
房間不大,但是卻收拾得利落干凈,陳舊的桌子和凳子也被擦得發亮。賀靈靈坐在桌子前,看到桌上還沒收拾掉的碗筷,沒話找話:“阿婆,你吃了嗎?”
“我吃過了,我去給你舀飯。”阿婆轉向灶臺。她家的另外一角就是灶臺,住的地方和灶臺是在同一個房間里,這是賀靈靈沒見過的。但是灶臺那邊,被木板給隔了起來,既整齊,又不跑煙,很是規整。
一碗熱氣騰騰的飯端了上來,像是大米和什么東西混在一起煮的,飄著淡淡的米香。賀靈靈努力辨認了半天,只認得出里面有胡蘿卜。阿婆看她認得吃力,便說:“這是芋頭飯。山里吃飯不講究,是自家種的芋頭和胡蘿卜,炒好了倒進半熟的米里,煮上一會兒,就能吃了。”
賀靈靈吃了一口,那飯看起來普通,吃著卻有芋頭自帶的甘甜氣息,也有大米的清香,別有一番味道。
“阿婆,你做的飯真好吃。芋頭燉得綿綿的,跟米飯和在一起好香,我剛才看都沒看出來這是芋頭。”賀靈靈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真是城里的娃,吃不出來好賴,覺得啥都新鮮。”阿婆看著賀靈靈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笑著說。
“是真的好吃呢。”賀靈靈光顧著吃飯,差點望了自己進來的目的,她放下筷子,問道,“阿婆,你是馬方的親戚嗎?”
阿婆搖搖頭:“不是。”
“那是……”
“就是認識,不是親戚。”
賀靈靈納悶了:“那他是來你家吃飯的吧?既然不是親戚,怎么來你家吃飯?”
“你我也不是親戚啊,我也讓你進來吃飯了。”阿婆說著,端起賀靈靈吃剩下的小半碗飯,準備去灶臺那邊再給她添飯,回頭說,“馬方就是個沒媽的娃,喊來我這吃個飯。”
賀靈靈若有所思,但見阿婆也不愿意多說什么,就沒再問。
突然,院子里不知道什么動靜,好像是那個小屋子里傳來的聲音。阿婆趕忙起身出去,轉頭對賀靈靈說了一句:“你吃完就走吧,想吃了再來。”
賀靈靈等了很久,阿婆都沒有回來,那間小屋子里有哭鬧的聲音,持續了很久,以及阿婆喃喃的輕聲勸慰。
賀靈靈沒再去阿婆家吃飯,雖然那芋頭飯真的很好吃,但她見阿婆沉默寡言,也就不好意思再去了。馬方也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上課,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蹤影,有時候又在進教室的時候看到他窩在最后一排睡覺。賀靈靈也逐漸習慣了村里的生活,和大家變得熟悉起來,偶爾也有學生家長邀請她去家里吃飯,但大多時候她都是在自己住的那間小屋里自給自足。
這天,為了獎勵籃球比賽打得好的同學,賀靈靈把帶來的糖果發給了幾個同學,也給了馬方一顆,但他沒要。班上有個叫王小萬的男生,說什么也要喊賀靈靈去他家吃飯。到了他家一看,原來就是那天在大樹下和賀靈靈聊天的女人家,她就是王小萬的媽媽。
王小萬的媽媽一見賀靈靈來了,又跟那天一樣,拉著她東拉西扯地說了一堆。席間,賀靈靈再次忍不住問起了馬方的事情。
“小萬媽媽,我想問下,你知道村頭的那個阿婆嗎?”
“你說陳阿婆?”
“是吧……”賀靈靈也不確定她說的是不是一個人。
“就是她了。帶著個尕孫娃過著呢,家里就十幾畝地,種的全是芋頭和胡蘿卜,有時候還到別家的玉米地里要點玉米稈,她家沒有勞力,大家也就給了。”小萬媽媽嘴快,幾句話就讓賀靈靈確認說的就是那位阿婆。
“陳阿婆也是個怪人,馬方都把她家尕孫娃打傻了,她也不怪馬方。倒是馬方他舅,沒事還去陳阿婆家鬧一鬧,說什么害得馬方進了少管所,要賠償。真是不要臉!要不是大家攔著,我看還要鬧呢!”
“你說什么?”賀靈靈聽到這里,有點不相信似的。
“你不知道啊!馬方爸前年在工地上死了,他媽就跑了,跟著別的男人跑了,不知道去哪了。剩下個舅,還是個賴皮子,自己都管不好,沒事就拿馬方出氣,打起來往死里打。去年的時候,馬方也不知道咋了,就和陳阿婆家那尕孫娃打起來了,把人家腦子都打傻了,家里沒大人管,就送進少管所了,關了一陣子。你來村里的時候,對!就是你來村里的時候,好像才把馬方放出來。到底是個娃,一直關著也不行啊!”小萬媽媽滔滔不絕,唾沫橫飛。“我們都不讓家里娃娃和他耍,萬一二五不對打起來咋辦?賀老師,你也要小心這個娃娃,下手重得很。倒是陳阿婆,腦子瓜了啊,馬方送回來那天,還是她到村口去接的,你說這人怪不怪……”
賀靈靈的腦子好像突然空了一樣,只聽著小萬媽媽嘰里咕嚕沒完沒了地繼續說著,但是卻不知道她接下來說的是什么了……
再次敲開阿婆家門的時候,賀靈靈醞釀了很久。她心里有一個疑惑,就像小萬媽媽說的那樣,是解不開的一個麻團,她想知道原因。
“阿婆,我來跟你學做芋頭飯,行嗎?”
阿婆好像知道賀靈靈要來,早有準備似的。這一次,她的身邊坐著一個男孩,和馬方的年紀差不多大,看起來癡癡傻傻的,其實很機靈。看到賀靈靈進來,立馬搬了一個小凳子放到她面前,不住地喊著:“坐、坐!”
“你不是來學芋頭飯的吧……”阿婆摟著男孩,輕聲說道。
“我……我是想知道……”賀靈靈話到嘴邊,不知道該如何問才好。
“小萬媽給我說了……”阿婆頓了頓,說。“我家毛蛋就是個沒媽的娃、馬方也沒了媽。沒媽的娃,就吃不上一頓飽飯,他看見毛蛋吃芋頭飯,上來就搶,就打起來了。一天吃不飽,心里又想媽,再壞,說到底也是個娃。接回來了,三天兩頭往我這跑,干這干那的,就給做口飯吃,別讓餓著就成了。”
阿婆的敘述聽起來像是沒有任何情緒,淡淡的,輕輕的,鉆進了賀靈靈的耳朵。
她問阿婆:“那毛蛋會好嗎?”
“會吧……已經好多了,你看還給你搬凳子呢。”
賀靈靈又問:“那馬方今天還會來你這吃飯嗎?”
“會吧……心里冷,吃飽了,肚子暖了,心就能暖了……”
第二天,賀靈靈買了芋頭、胡蘿卜,還專門跑去集市上買了新鮮的香菇和小蔥。回到住處,按照阿婆說的方法,將所有蔬菜切丁,下鍋炒好,又把煮了半熟的米湯瀝干,只留下夾生的米,和入蔬菜攪拌,上鍋大火煮熟。
她帶著飯盒來學校,下了課到了午飯的時間,她追著馬方跑出去,把自己做的芋頭飯遞給他,說:“我跟陳阿婆學的,以后中午你跟著我吃飯吧。”
馬方吃了一口,說:“不好吃,沒有阿婆做的好吃。”
賀靈靈笑了。她看到馬方的眼里,有什么東西閃爍著。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