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的旅途（組詩）

墨菊

不死者

落日和淚水

我拿它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不死者

這燈光的孩子

沒出生前就扛著悲歌般的塵世

這個黃昏，有柿子樹

有昨日的雪蓋著一顆孤零零的柿子

每看一次落日

我就想一次衰病的母親

我想不出一點辦法

黑夜就要降臨

山谷有多深

星星和草籽一起跳進山谷

然后是大雪封山，天下大白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在遙遠的雪夜秉燭上山

如果有，首先從山谷往上行走的

定是那支熄滅的蠟燭

首先爬上山頂的，定是那個把自己拋出去的人

一截黃櫨

呆在小飯館它沒意見

呆在柴堆中它也不反抗

已經有些時日了

它身上干裂的紋路很深，另一截黃櫨也是

斷面的顏色

守住了一棵樹的尊嚴

這很重要，對于一截黃櫨來說

比鐵還硬的金黃

燒成灰，還是血液和骨頭

我說不清自己為什么非要帶走一截

更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兒

離開了山坡和石頭，放在哪兒都不合適

下山時，我一直抱著它

仿佛懷抱古老的年輪和大山的啼哭

隱形的旅途

一萬米的高空，云十萬年都沒動過了

身邊的人不存在，我不存在

時間也不存在

飛機是存在的，像一條魚

但在存在之前已經失去了意義

那么小的天，那么多的云

我突然那么想念海

想念一扇蔚藍的窗戶

但愿這輩子我都不曾說過一句話

不曾愛過一個人

月亮那么圓

它不會出現在下首詩里

下一首詩，將在堆放整齊的木柴旁

打磨，樓群的陰影

以及車輪摩擦馬路的聲響

像告別故人

我久久地沉浸于這個夜晚

流淌的靜靜的光

醒著的，都是人世的行客

他們為遙遠的夏夜

捧出道路。我裝作一無所知

我說：月亮那么圓

這謊言，就像

美和美背后的一切，真理般值得期待

麻山上的金色蝴蝶

為無人可遇的山路寫詩是多余的

為同行的母親、姐姐，女兒寫詩是多余的

當我注視海水中隱現的礁石

突然明白，天為什么藍成那樣

當我在看不見盡頭的山路上休息

金色蝴蝶在不知名的花兒上，

飛，落，落，飛

那薄而透的翅膀，輕輕扇動一次

許多人間啊！就悄然滑了過去

夜晚詩

像化了妝的冷眼，月亮皎潔地一撇

勾勒著世事。那立體的鏡面

早已備下深淵

是的，這是昨天的事

我向毫不相干的人，投遞夢想

我把尊嚴典當給一個問號，湊齊了郵資

露水在窗外凝結，露水將為我獻上白紙

除了昨日途中，拋給眼神狡猾的乞丐的鄙視

沒有什么配得上這座清冷的寺廟

好在，我有尚未敲響的鐘聲

為斷裂成溝壑的城市道路，鍛造巨石

歡愛和恩情都是罪孽。我從失重的鏡面上

抽出肋骨，它明亮、蒼翠

酷似這個夜晚：骨瘦如柴的風

漲滿黑色的袍子。我沒什么要說

當那張白紙從夜色中徐徐降落人間

我左手挽起夢境，右手長出蜻蜓

那棵黃楝樹會替青石摘取星光

那棵黃楝樹很老了

那棵黃楝樹很年輕

它是一顆種子時，就噙著月光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現在它老了，跟山村一樣蒼老

現在它非常年輕

跟小時候見過的螢火蟲一樣年輕

它只是把心跳放在第一片葉子上

就決定要迎娶那塊青石了

它沒有按照常理把根埋進泥土

也沒按風俗筆直地上行

它用幾百年彌補那塊有青石的裂縫

它彎曲，它很久都沒聽見過壯美的山風

好吧！這些都來自我的想象，事實上

青石不是敲鐘的女子

黃楝樹也不在鐘聲里修行

在和尚房的山路上，那棵黃楝樹枝葉稠密

那塊青石將會突然變成許多青石

我偶然進山看見它們

我不一定能帶著整個自己走出去

我知道深秋會被大雪覆蓋，星光璀璨時

那棵黃楝樹會替碎掉的青石摘取

雪

雪的白，是因為缺少內容

雪飄落著

它們所要說的話

還沒有說盡

它們所經歷的，被一再證實

都是虛無的，輕飄的，不可描述的

蜘蛛順著固定的線路

追尋獵物。一件衣服

卻始終保持著昨天的身形

窗外的樹冠，捏在手里的雪團

不慎滑落了

大地的痙攣

是瞬間的，是可以忽略的

被時光一再預言了的

必將再次被預言

還不能給你

寄去萬里之遙的一場寒冷

和膝蓋里隱秘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