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永臣
喜 歡
喜歡,孤鳥鳴于樹巔,一塊石頭
蹲踞于水邊,被月亮敲響
一個女人,站在樹下,她來回踱步,焦急地等待
或者,在雪域之地
與久別的戀人相遇
喜歡,獅吼,一群母獅的鐘愛
讓它在廣闊的稀樹草原悠閑地踱步
喜歡在百無聊賴中遇到知己
喜歡,在月下遇到吹簫的人
喜歡,把一句話說無數遍
而受聽者總是喜形于色
采棉女
在去敦煌的路上
我見過一大片一大片棉花
它們都很低矮
但它們頭頂的白云
總是那么高
好長時間,我只認識小麥、高粱、大豆
現在,我和這些棉花站在一起
我渾身溫暖
偶爾有綠皮火車穿過河西走廊
偶爾有人想起往事而心酸
偶爾有戈壁灘上的風
從棉花地里,吹歪了采棉女人
肩膀上的棉筐
她們的笑聲
永遠像棉垛一樣溫暖
她們之間,有沒有誰
愿意陪我路上的孤獨?
在黑戈壁
風是間歇的。一個接著一個的
沙堆是黑色的
穿巡其中的枯草,后者埋著前者的足跡
是不是來得遲了?
風車的葉片停下來了,仿佛有
萬古愁;仿佛有一顆急于按捺的心
需要安慰
等等我吧。那跑在前面的沙堆
人世間有不平
心中就有溝壑
我懷揣明月。我將認這黑戈壁為親戚
我們可以歡飲,也可以
相依訴苦。我的穿行是漫長的
我置風為酒
每一個沙堆,都有資格和我對飲
落日將盡
漠野千里,不及誰的一聲嘆息
今夜,我將宿歸何處
明月不答,風答
“無數黃昏,我濃重的焦慮
無法解除”
這一刻,我只是從黑戈壁的黑里
摳出了一絲光亮
聲 音
伐木的聲音。鳥聲里
雪落的聲音
寂寞的書頁上
目光滑過的聲音。塵埃與塵埃
攜手消磨時光的聲音
微笑的聲音
一粒沙子懷念另一粒沙子的聲音……
是誰把這些聲音
還給人間?
冬漸深。流水順著截斷的枝條
回流到此起彼伏的聲音里
隔著窗戶,看見他們
將遍體鱗傷的冬天,一斧子
一斧子,劈成碎片
而一只鳥巢,像一團黑
被時光忽視
一輛輛三輪車
順著我的視線,拉走了一部分冬天
被遺留的部分
顯得倉皇而落寞
這一刻,我翻開的書里
大雪飄飄
從敦煌帶回來的沙子
為我掐指,算計著每一日的時辰
而人間,夕陽久久不肯落下
“仿佛在等著一個缺席者”*
*陳先發詩句
白樺林
雪下在遠處
我和一群白樺站在近處
仍有低草泛著綠色
仍有不明真相的風,從樹梢上掏出鳥巢
仍有一條路可以通向未知
可愛的白樺呀!愿意陪我受苦的白樺
每一棵的身上
都背負著無數的眼睛
眼睛所看到的
似乎都是美好的
我的到來與離開
不需要借助什么。我只希望
能有一個好木匠,或者畫師
那樣,我就會和它們站在一起
靜靜地,等待著春風吹過
登鳴沙山
我暫時要把自己的影子
寄存在月牙泉里
我要登山,在沙子與沙子之間
安插下自己的赤足
在一座沙山與另一座沙山之間
力圖做一個俗人,過俗常生活
想俗常之人
十萬粒沙子,我擁有其中的幾粒?
蕓蕓眾生中,與我相知的又有幾人?
一粒沙與另一粒沙之間
剛好可以通過掌心的紋路,一粒沙
撥亮另一粒沙的同時
我看到,一只蜥蜴瞬間穿過光亮
這么多的沙
有多少粒與我有緣,讓我帶走它們?
而同行的詩人包苞
把一礦泉水瓶的沙子快速帶下山去
我感覺,鳴沙山和我
突然矮下去了那么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