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開的野菊花

毛君秋

走進教室，一束帶著微露的野菊花擱在講臺上。淡淡的菊香，帶著山野的氣息，馥郁著整間屋子。

不用問，我知道是小昕送的。

我喜歡野菊花。每年落葉翻飛百草枯折的時候，鉛灰色的天空下，一叢叢金黃從崖角、堤沿、巖縫、壟邊不經意地鉆出來，宛若滿天星晨乘著夜深下到凡間，點綴著學校后山。

午間休息，我帶孩子們到山上采野菊花，那一朵朵嫵媚的小花，靈動驚艷，宛若梵高畫筆下的向日葵。蜂蝶翩舞，孩子們在花間嬉戲，一張張笑臉燦爛如陽光。

只有小昕一個人靜靜地在山角，一處開得非常嬌艷的野菊花叢下，靈活的雙手不停地采擷，額頭沁出細微的汗珠。

她是班上最讓我揪心的一個女孩。在她四歲時，父親病逝，母親撇下她遠走他鄉，把她扔給了年事已高的爺爺奶奶。她很懂事，八歲時就自己做飯洗衣服;學習也很認真，是班上的學習委員。因為她的特殊境況，我在學習和生活上都比較關心她。

“老師，我最喜歡野菊花了，人要是一輩子就生活在這美麗的菊花叢中，那該有多好啊！”小昕望著我，目光清澈如流。

“老師也喜歡。”我肯定地點了點頭。從她清澈的眼光里，我讀懂了屬于她內心的那一份純靜。

她采了很多，細細地把葉子和花梗清除，然后裝進一個塑料袋里。

一天早晨，她突然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瓶子塞給我，“爺爺說，野菊花茶能清肝明目潤喉提神，我采了些野菊花，請爺爺制成了茶，給您喝著正好。”

曬干的野菊花變成了土黃色，一顆顆安靜地如睡著的星星般躺在晶亮的玻璃瓶子里，雖然沒有花開時的光鮮，但沉著之美更讓人心動。拎著這瓶野菊花茶，看著小昕遠去的背影，我的心里滿是感動，滿是期翼……

這學期開學不久的一天，小昕沒來上課。我正感到奇怪，忽然接到小昕爺爺的電話，說小昕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住院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心里一驚：災難怎么全部集中在這個不幸的小女孩身上了啊！

星期六，我帶著幾名班干部去醫院看她，小昕躺在病床上，明顯瘦了許多，見到我們，顯得非常高興。小昕爺爺憂郁地告訴我，她的病需要開刀，醫生說治愈率在百分之六十左右。我們不禁擔心起小昕的安危來。

“我會很快好起來的，醫生說菊花開的時候，我就可以回去上課了。”小昕一面淺笑，眼光還是那樣清澈。

“好的，希望你快點回來！”我們把擔心隱藏起來，微笑著和她道別。

我在心里默數著小昕住院的日子。秋天的野菊花開了，可是沒有她出院的消息。

立冬了，山上的野菊花還在倔強地開著。終于，一個陽光燦爛群鶯紛舞的上午，我聽到了好消息——小昕順利出院了！心里的石頭落地了，我長長吁了一口氣。我和同學們以擁抱的方式歡迎小昕回來。

教室里，這束遲開的野菊花經過秋霜和冬風的洗禮，枝葉豐韻不減，花兒嬌艷而更見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