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A：游戲愛情

楊皓

我愛你，這一具體情境不是指愛情表白或海誓山盟，而是指愛的反復呼喚本身。

——羅蘭·巴特《戀人絮語》

三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記者在大學舍友的書桌前發現了一本名為《魔鬼搭訕學》的書籍，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談戀愛這樣的事情，也是有技巧可學的。這位舍友來自于內陸地區，能文善歌，一表人才。奈何為人較為羞澀，每每與異性交流，都會有一些手足無措，可能是對《魔鬼搭訕學》這本奇書研讀不精，也可能是書本上的知識并不適用于他，直到畢業這位舍友也未能在大學校園里尋得他的真命天女。倒是舍友見我對此書有濃烈興趣后，竟當作畢業留念贈予了我，記者也把它保存至今，慚愧的是并沒有翻看過。

時光流轉，三年后的今天，面向男生的談戀愛教學早已成為了一個眾人皆知的話題，人們戲稱它為“撩妹技巧”，它還有個時髦的名稱：PUA。

PUA

PUA，全稱為Pick-up Artist，意即“把妹達人”，最早起源于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當時，伴隨著美國社會的劇烈變化，“性解放”、女權主義、搖滾盛行，反叛的年輕人離開父母到大城市討生活，諸多因素的共同影響之下，獨立自主的年輕人開始尋求更快更高效結交異性朋友的方法。恰逢此時，一位名叫埃里克·韋伯的作者撰寫了一本專門講述如何提高與異性交往成功率的書籍：《走向愛河》。正是從此書面世開始，PUA在社會上取得了自己的文化專有領域，并且在短時間內興起了許多不同的PUA門派。

時勢造英雄，一批批撩妹高手出現在公眾的視野之中，《紐約時報》的專欄作者尼爾·斯特勞斯，為了向大眾揭示PUA文化，報班學習了其中的一種流派，未曾想到的是，他從此也踏上了PUA“大神”的道路。接觸并了解PUA，讓尼爾從一個沒有談過戀愛的宅男，變成了“睡過”數以百計女生的“型男”。在網絡上搜索他的有關信息，身份早已不是作家，而是戀愛專家。斯特勞斯把自己的心路歷程撰寫成了一本名為《把妹達人》的書籍，成為了PUA的經典讀物之一。

近年來，PUA正式在中國生根發芽，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接觸到這個新鮮且洋氣的字母縮寫詞匯。在百度上搜索PUA，立馬就會跳出幾個PUA收費培訓機構的網站，除了提供一對一的網課培訓之外，網站上往往還充斥著諸如聊天技巧、掌控伴侶等教學類文章。

魚風（化名）是一位參與過此類PUA培訓的25歲男生，他告訴記者，“收費從幾千元到幾萬元不等，主要教的東西也就是怎么搭訕女性，并且快速發展與女性的戀愛關系。”魚風本是抱著提高自己，并幫助自己增加追求心儀異性成功率的想法報的培訓班，不曾想在不斷地深入學習以及和其他學員的交流中，他發現PUA教學及其群體遠非他所想的這么簡單。

“在基礎的提高勇氣、整理儀表等課程之后，課程就有一些變味了。培訓老師慢慢就開始灌輸一個觀念：女人是用來征服的。他經常提起，自己前一階段又成功撩到了幾個異性，然后問我想不想學。我出于好奇，就又買了十節課。接下來的課程可以說顛覆我的三觀了，課程老師系統地教了我怎么從一開始就抓住對方的心態，到最后成為情侶時又需要用怎樣的方法讓異性對你死心塌地，甚至成為你的奴隸。”當說到“奴隸”兩字時，魚風不自覺地低下了頭，“他們把這一套過程稱為五步陷阱法，分別是好奇陷阱、探索陷阱、著迷陷阱、自尊摧毀陷阱、情感虐待陷阱。顧名思義，都是為異性設下的陷阱，讓她們對自己死心塌地無法自拔。”

系統地學習這些課程之后，魚風嘗試在生活中施展。“一年的時間，我先后與三十多位異性確立了關系，最夸張的時候，我同時有五個女朋友。我進入了那個狀態，就是PUA群體里共有的那種狀態，大家以征服更多的女人為目標，從來不會認為我要和某一個異性產生認真的感情。”而后的一件事，讓魚風從道德迷局中幡然醒悟。“當時我同時交幾個女朋友的事被一個女孩知道了，前期爭吵啥的我都沒放在心上，這些都是PUA課程中培訓過的。直到后來她做出了傷害自己的行為，我真的慌了。我就把這個情況在PUA群體的微信群內訴說，希望得到別人的幫助，怎么才能避免事態更嚴重。誰知道，群體內的人紛紛表示我做得好，甚至于夸贊我，讓異性成為了只能為我存在的奴隸。我花了一晚上去思考，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所有行為，決心告別這一切。”

PUA群體在國內對女性造成心理、生理以及財物上損害的消息已是屢見不鮮，更有部分PUA群體，為了展示自己撩妹的技巧與成果，偷拍異性伴侶的私密照并在群體內流傳，以獲得PUA群體內成員的相互認可。殊不知這樣的行為已構成犯罪，嚴重侵犯了異性的隱私等相關權益。

根基在騙

目前盛行于我國的PUA教學，說白了即是指導男性擺脫感情的束縛，回歸動物欲望本性的返祖式教學。感情，作為人類這一社會性動物的一大特征之一，早已與兩性關系緊密結合。不可否認，兩性之間的感情并非百利而無一害的，不算完美的兩性感情可能會造成種種問題，比如過度的占有欲、猜忌心、依賴癥等等，但誰都無法否認，所謂真愛，必定是建立在熱忱且真摯的感情基礎之上。

另一方面，時代的腳步是極其的快。社會狀態的改變往往會重新點燃起人類內在的種種原始欲望，這些欲望極有可能是與當今時代所不容的。比如現代通訊的發達，讓陌生男女之間的相互接觸變得異常簡單，原本的生活圈交友變成了大海撈針式的互聯網交友。尤有進之，伴隨著現代化帶來的個人意識覺醒、人們追求自由的個性凸顯等情況，“性解放”迎來了實踐意義上的可行性。簡單且成本較低的互聯網社交行為，讓極大一部分人得以直面自己內心的原始欲望。此時，感情缺位的兩性關系開始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即思想開放的男女關系，用當下流行的詞來說，一夜情或者約炮。但參照上文，無論是一夜情還是約炮，在當今時代的話語體系中，其實仍然是被社會所不容的。因是之故，也許參與約炮的群體在當下已經不算少數，但愿意在公開場合堂而皇之地聲稱自己參與約炮的人一定不多。

對男性來說，同樣是感情缺位的兩性關系，為何PUA群體會飽受非議，而約炮卻漸漸被社會所容忍呢？其關鍵原因在于PUA群體的所有行為的根基是騙，即欺騙異性。

拿PUA群體慣用的手法之一“自我包裝”來說，PUA學員為了更好地吸引異性的注意，往往會在培訓機構提供的特定高級場合中拍攝用于包裝自己的照片，諸如豪車、敞亮的豪宅、魅惑的夜場、油畫畫室等等都是非常合適的照片背景。意欲給手機另一端的異性塑造一個高端、文藝、有品位的優秀男士形象。

跳出“自我包裝”這單一的細節，從狹義到廣義，其實PUA群體的行動過程早就脫離了簡單的戀愛教學這一“初衷”。群體內成員真正追求的是征服更多的異性，可以說這才是PUA群體的最終目的。如此看來，所謂的交流技巧、自我提升等等，只不過是欺騙的種種手段之一，可惜PUA群體的實驗對象們，對這一切卻全然不知。

其實可以這么理解，在PUA的行動過程中，男性參與到了感情缺位的兩性關系之中，而女性卻以為自己正處于正常的戀愛之中，甚至于在PUA技巧的引導之下，投入了比正常戀愛更多的感情。

真·愛

有人指責說PUA群體是沒有愛的，但一位PUA參與者在網絡上回擊道，“PUA的核心就是愛，這種愛指的是愛自己，核心的方法同樣也需要愛，就是引導目標的感情，并使對方愛上自己。PUA的世界里沒有愛別人，只有愛自己。”

看完這段話，相信大多數人都會像記者一樣，恨透了PUA這個群體，他們對感情只進不出無比自私的嘴臉確實令人不快。有趣的是，不用別人去思考怎么懲罰他們，PUA群體很快就會自食惡果，在異性交往中選擇拋棄感情的PUA群體很快發現，自己也已經被異性交往中無比美好的感情所拋棄。

PUA群體在經過一段時間的瘋狂后，往往會發現自己無法從自私且縹緲的征服性兩性關系中走出，自己也失去了用真心去熱愛一個伴侶的能力。無數的PUA成員步上了PUA鼻祖之一尼爾·史特勞斯的后塵，精神分裂、抑郁癥成為了他們作惡的緊箍咒。要知道，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

英國作家阿蘭·德波頓在他的《愛情筆記》中寫道，“一個人完全可以收放自如地吸引自己毫不在意的人，而最笨拙的人則可被認為是最真誠的，拙于言詞反而可以證明其真情實意。胸懷真愛的人，思緒凌亂，無法雕飾華麗的辭藻。語言在愛情面前無法自制，錯誤百出，因而欲望往往言辭樸拙。”

羅蘭·巴特于《戀人絮語》中則如此敘述愛情：愛情使他抵御了濁世的誘惑：名流圈子，功名野心，勾心斗角，結黨營私，進退斡旋，名利地位，權勢榮耀等；愛情使他仕途功敗，卻給他帶來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