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強,高 倩,吳晗清
(1.西南大學科學教育研究中心,重慶 400715;2.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重慶400715;3.首都師范大學科學教育研究中心,北京 100048)
歷史認識論(Historical Epistemology)[1]作為一種研究中國科技史的視角,近年來受到國內外越來越多學者的關注。
Historical Epistemology一詞是由Dominique Lecourt于1969年描述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2]方法特征時從法語中引介而來,并逐漸在全世界的科學史、科學哲學領域受到關注。德國的Lorenz Krüger教授也一直致力于建立歷史學與科學哲學之間的橋梁,加強科學史與哲學史的聯系[3]。Historical Epistemology則是表述這些不同聯系的有效詞匯,成為成立于1994年的馬克斯·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Max-Planck-Institut für Wissenschaftsgeschichte, MPIWG)的引領性概念[4],作為該所的核心研究目標延續至今。
歷史認識論主要研究數字、力、因果關系、實驗、推理、客觀性、決定論、概率論等,這些總體概念是基于對學科歷史的梳理、前因后果的概括以及比較分析等得到的。其研究范圍最初為數學與自然科學,近年來開始關注跨文化、跨學科研究。
何謂歷史認識論,目前尚沒有公認的統一界定。學術界對該詞匯的研究可以歸納為以下三方面[5]:第一,認為歷史認識論主要研究認知概念的歷史。該觀點強調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知識、信念、證據、客觀性、概率等認知概念擁有非歷史的本質而通過概念分析加以確定。這些概念以及相關的標準、思想出現在特定的實踐與背景中,當其逐漸被應用到一些新的領域時,由于語義流變、背景變遷,以至于往往忽略了其歷史,而不能理解其真實的本質,所以需要研究認知概念的歷史[6]。第二,認為歷史認識論主要研究認知事物的歷史。持這種觀點的學者認為歷史認識論的重心集中在物質事物上,而非集中在思想與世界如何聯系上,所以在強調實踐的同時,強調具體的工具或技術,強調實驗系統。由此,科學家能夠挑選出作為其研究對象的特殊現象。他們主要關注知識產生的實踐過程[7]。第三,認為歷史認識論主要研究科學發展的長期動力。持該觀點的學者通過考查知識的由來,以物理學中相對論革命的發展、力學的起源等為案例,研究主要科學理論的長期發展是連續的或非連續的。他們主要通過以下三個維度實現這個目標:(1)分析不同知識層面與它們發展間的關系;(2)研究知識存在于其間的物質文化[8];(3)分析思想模式、社會分享的知識、挑戰性的目標、知識重組等歷史認知的概念[9]。
馬克斯·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最初設置的三個系與此三種思路分別相對應。一系名稱為“知識體系的結構變化”,負責人為JürgenRenn教授,認為歷史認識論主要研究科學發展的長期動力;二系名稱為“理念與理性的實踐”(Ideals and practices of rationality),負責人為Lorraine daston教授,認為歷史認識論主要研究認知概念的歷史;三系名稱為“實驗系統與知識空間”(Experimental systems and spaces of knowledge),負責人為Hans-Jorg Rheinberger教授,認為歷史認識論主要研究認知事物的歷史。
通過上述討論,可以認為歷史認識論強調在歷史的語境中凸顯認知,主要討論認知概念、知識體系、認知方式、知識標準的歷史及其相互關系。具體而言:第一,討論何為知識,何為知識體系,從知識史的視域研究科學史;第二,討論知識是如何獲得的或如何形成的,從實驗、知識等角度探索科技創新的實踐、概念以及文化條件;第三,討論知識何以成為標準知識,或者不同層面的知識之間是如何轉化的,跟蹤認知范疇的歷史及實踐。當然,這里的知識體系、認知方式以及知識標準至少在最初階段均是針對近代意義上的自然科學而言的。
歷史認識論視角下的跨文化研究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20世紀末中西科學的比較便成為馬克斯·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的一個研究特點。從21世紀初開始,系統、深入、成建制的歷史認知論視角下的中國科技史研究得到不斷拓展,并最終于2013年在馬克斯·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成立了器物、行為與知識(Artefacts,Action,and Knowledge)系。中國科技史的研究逐漸成為該所的主要研究方向之一。
器物、行為與知識系主要包括其概念形成的背景、歷史動力。進行該研究的前提假設是:(1)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行為者常常根據規劃、排序或設計等活動程序來設想知識的形式和表達;(2)生命、環境、工作、應用或生產等不同的物質性環節對知識的產生貢獻良多[10]。研究科技史上的概念形成及其歷史動力,研究與之相關的行為者的行動經驗,其前提是研究概念和行為所依附的載體——器物,理清器物、行為、知識三者間的關系是理解該理論的基礎。
器物可以理解為承載有人類痕跡的人造物或者自然物。器物作為一種載體,可以是文獻、文物、民俗物品,甚至是更廣泛意義上的承載物,例如書籍、文本、敘述、記載、條例、建筑、機構、規則、技術、物品、習俗等[11]。我們需要挖掘這些器物上面所蘊含的各類信息,并對這些被挖掘出來的信息進行歸納、分析,而后還原、重構人類在創造、作用于該器物過程中的設計、探索、制造等與之相關的一系列活動。正如Dagmar Sch?fer教授所指出的,“學者們以概念和主題為中心,一方面研究導致知識重組與個體化的工序、結構,另一方面探索在創造、傳播、應用科技知識過程中諸如文獻、器物、材料、空間等的不同角色”[10]。而知識則是從靜態的器物以及由器物所重構的行為者的系列行為中所折射出來的相關概念及相關的技術、技巧、歷史背景等。
歷史認識論與中國科技史相結合時,要有一個“中國化”的過程。歷史認識論視角下中國科技史研究對文化、科學、技術等有自己的認識、理解和取舍。所謂的“文化并非那些可以共享的思想和理念的歷史積淀物”[12],“文化不斷地由思想和實踐的運動來構架,并借助交流得以維持”[13],亦即文化是一種動態的存在,而支撐這些思想與實踐運動的中介就是技術。此處的技術是指“致力于社會的物質網絡或系統,包括成套的技巧和設備、訓練有素的人員、原材料、理念以及制度。”思想和實踐的運動是創新出現的必要前提,于是科學知識便在此情況下產生。所以,科學是“以著作、傳播的形式表達的關于自然、物質加工的知識;其表述一般會追求超越其產生的時間和地點的權威性”。針對中國文明的特點,研究者通過人類學視角的考察特別界定了技巧。所謂的技巧是指“從事物質生產的知識以及器物生產的熟練實踐”[14],換句話說技巧成為科學與實踐之間的媒介和過渡。在此基礎之上,研究者進一步探討在中國范圍內、在中國文明的語境中被稱之為“科學”“技術”“技巧”的那部分知識如何形成、如何傳播,其形成的歷史背景和動力是什么等問題。
如此,在思想和實踐的交互中,科學是經過加工、抽象的更具有普適性的理論的知識,其從實踐中來,又經過加工抽象,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脫離一時一地的超越性與權威性,具有更廣泛的普適性。與“機器社會”的技術理解相對應,此處的技術是在科學、技術、社會(STS)層面上的“社會物質網絡或系統”,是人類實現和創造知識與流程的手段,不僅能解決具體的問題,還能擴展人的能力。這樣的社會物質網絡或系統本身屬于實踐的一部分,同時為實踐提供了所需的幾乎所有的物質保障。在此基礎上,技巧作為連結“科學”與“技術”的中間環節,使“科學”“技巧”“技術”維持了社會的物質生產與知識建構。從認知的角度而言,此處的科學知識來自于技巧、技術等范疇所對應的實踐環節,這是一個將實踐技巧轉化為文字形式的科學知識的“編碼”的過程;同時,科學知識又會反過來指導與技巧、技術等范疇對應的實踐。這個過程更多的是一個“譯碼”的過程,或者是一個“譯碼”“編碼”兼而有之的過程,這樣的交互過程也實現了科學知識的生產與豐富。
歷史認識論視角下中國科技史的研究范圍,從時間上而言涵蓋中國的整個歷史階段,其重點集中在宋代以來,尤其是明清兩代;從研究內容而言涵蓋絲綢、瓷器、醫學、建筑、農學等多個領域;從研究者國籍而言包括德國、英國、美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阿根廷、日本、中國等多個國家的學者。
近年來歷史認識論視角下中國科技史研究的代表性專著主要有《工開萬物——中國十七世紀的知識與技術》[15]《知識文化:中國歷史上的技術》[16]《宮廷與地方:十七至十八世紀的技術交流》[17]《大米:全球網絡與新歷史》[18]等。
歷史認識論視角下的中國科技史研究,重視物質資料的研究,對其進行解碼,發掘其中的信息,而后在研究這些信息的基礎上,還原、重構該物質資料形成過程中所體現的制造者、研究者的行動、思想、設計、規劃以及實踐活動,發現隱藏在物質資料背后的東西,進一步從不同層面討論相關知識的形成、發展與傳播,討論相關影響因素。這種解碼、還原、重構是一個立體的、復雜的、相互交織的過程,與其相關社會、歷史背景緊密聯系,需要考古學、人類學、藝術、統計學、自然科學等多學科的研究方法和視野。
在歷史認識論視角下的中國科技史研究中,作為研究基礎的信息的來源、信息的豐富程度、信息的準確程度等關系到研究結果的科學性和有效性,因而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圖與樣的主要作用和價值在于突破人們主要依靠文字資料來獲取科技史研究所需要的各種信息的狀況,為科技史研究提供了更豐富的材料來源,提供了更多的理解維度。
此處的圖主要是指古籍中與文字互為表里的具有解釋、說明等功能的插圖,一般被分為示意的、具象的兩類。前者主要是作為一種象征性的中介,引導讀者在文字閱讀的基礎上進一步理解,或者引導讀者將這類設計、思想轉化為具體的實踐活動;后者在意圖和認知操作方面更接近現代意義的技術插圖,通過更加詳細的描繪、更為豐富的信息、更具操作性的提示引導讀者。此處的樣可以理解為一種行業生產標準或模型,包括主要由政府應用的官樣,也包括民間使用的樣。樣可以說是處于生產鏈條兩方的生產者(各類工匠、技術官員)和消費者(皇帝、政府官員、普通消費者)實現互動的主要媒介。
在生產實踐過程中不同類型的圖、樣如何發揮其功能是我們關注的重要話題。將實踐操作器具、過程轉化為文本插圖是一個編碼的過程,這種編碼的結果使相關著作作為一種信息載體,保存并傳遞了人類的科學知識與技術;而相反的過程則是一個解碼的過程,將相關的圖、樣作為各類信息的載體,從中挖掘所需要的關于知識產生、轉化等方面的信息,這也正是圖、樣在中國科技史上的最大功能所在。從更廣泛的角度而言,如果說近代意義上的物理學中的物理模型是從真實世界中經過思維加工、抽象得出來的理想化的模型的話,那么,圖、樣,尤其是各類不同的樣則是制作者、設計者的各種理念具體化的產物,這類需要經過編碼、解碼的圖、樣同樣是知識產生、傳播、創新的重要載體。這也正是歷史認知視角下中國科技史重視對圖、樣進行研究的原因。
在中國文明的語境中討論中國科技史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如前所述,研究者在研究中國科技史時從人類學角度界定了科學、技術、技巧等概念,與一般意義上的科學、技術概念相比,這些概念更能反映中國科技的內涵與外延;第二,從中國思想、中國哲學等維度出發,還原知識、技術的形成、轉化,特別是傳統思想、理念如何轉化為研究者、實踐者的知識結構,繼而如何落實到其實踐活動之中,如何影響其知識的形成與表達,在此背景下更可能揭示出中國科技文明中知識產生、轉化、傳播等問題的特點,并最終可能從該角度揭示出中國文明的特點。
探索發現合適的科學史資源的新方式,特別是信息儲存和檢索的新媒介,例如使用信息技術,將傳統的散落在各個不同圖書館的重要地方志、實錄等紙質文獻資料轉化為電子資料,便于相關研究。
此外,可以通過多種管道開展各類學術活動以加強交流。其具體措施有:通過Get-It-Published項目建立國際學術平臺,將世界各地的年輕學者的學術成果介紹給國際學術界;通過多媒體建立交流平臺以激發新的研究視角,如The Sound of Silk項目;通過合作研究吸引世界各地的學者參與項目研究,如Artist-in-Residence scheme。
作為馬克斯·普朗克科學史研究所研究目標的歷史認識論,逐漸被應用到中國科技史研究領域之中,作為一種視角被更多的來自世界各地的中國科技史的研究者所采用。其研究成果為我們建構了動態的社會背景中知識的形成與發展的立體交互場景,提供了理解中國科技與文明的另外一個維度。當然,歷史認識論本身以及歷史認識論視角下的中國科技史研究理論與實踐均處在發展的過程之中,能否從中國科學技術發展的內在理路進一步探討中國文明的內涵、邏輯、特質,并反過來豐富歷史認識論理論等一系列問題尚需進一步的探索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