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女節，說說女精算師

謝志剛 上海財經大學金融學院

一、引言

筆者從1996年10月開始從事精算教育和研究工作，對精算師這個職業算是有比較多的了解，也有不少感悟。感悟之一是，精算師這個行當特別適合中國人來做，尤其適合中國女性來做。如果現在的中國精算師團體能用心去設計、組織和推動，那么很有可能，將來的中國婦女可以把全世界的精算工作大都承包下來做，不是要像菲律賓婦女那樣出國到別人家里去當保姆，而是會像許多印度IT男那樣，就在國內在自己家里就把國外的許多IT工作給完成了。其實，現在上海有許多精算師已經是在干這樣的活，項目在國外，老板也在國外，自己卻在上海，并不需要出國。

那為什么非得是女精算師呢，男的不更好么，男的特別能熬夜啊，尤其承包國外的精算業務，往往有數小時的時差，黑白兩頭，能熬夜是個很大的優勢啊？

嗯，是的，要做國際精算民工，能熬夜可能真是個優勢，熬夜男也確實比熬夜女人數更眾。但以本人的觀察，得分為什么事情熬夜，如果是為玩游戲、為看球、為追劇而熬夜，肯定是男的多，但要說是為準備精算師資格考試而看書做題熬夜，那就不一樣了，精算教材是男生最好的安眠藥，讀半頁紙就能見效。

總之，不是說男生做不好精算，而是說他們往往難以具備去做精算的資格---成為精算師，說得更通俗點，就是考試不行啊。

至少在筆者從教精算的上海財經大學是這樣，一開始就這樣，每年招一個精算本科班，考試成績最好的一定是女生，連個例外都幾乎沒有。1998年上海財大第一屆精算本科班畢業，筆者本想從中招收幾個愛讀書的畢業生繼續讀研，結果只有兩位女生上榜，男生全部淪陷。眼看“香火”要玩完，急得我直接跑去找校長，好說歹說，給特批一個直升名額，把班里最要讀書的一位男生給留下直接讀研，也從此開啟了上財精算教育“陰盛陽衰”的傳統。之后數年，從上財精算方向畢業并獲得各類精算師資格的人，總是女先男后，女多男少。圖1是截至2018年末上財畢業生中獲得Fellow資格者的頭像，讀者辨認一下就知道我說這事并非毫無依據。

?圖1 上財畢業生中的精算Fellow

上財是這樣，國內外其他學校也差不多，各校可以自己統計一下精算畢業生中最終獲得精算師資格的人數和性別比例就能知道。要說原因，我自己覺得主要是兩方面的疊加：其一，精算畢業生的就業狀況一直相對不錯，尤其是近幾十年更是越來越好，這是由全社會各行各業對勞動力素質和技能的要求與精算教育訓練內容相吻合所導致的，也就是雇主對量化工作和對雇員嚴謹態度的要求決定的；其二，用人單位傳統上或明或暗地傾向于雇用男性，不僅是精算，差不多所有的行當都是這樣，同等條件下都會優先雇用男性，因此，女生不得不努力制造“不同等條件”，而（精算）考試成績就是最明確的“不同等條件”依據，所以女生愿意為此付出更多。

?圖2 原中國保監會特別認可的第一批43名中國精算師（包括相關領導和專家）

?圖3 英國精算歷史上的第一位女精算師（FIA）

?圖4 英國精算師協會（IFoA）年報中披露的會員性別比例

二、中國女精算師

第一批“中國精算師”是1999年11月20日由原中國保監會認定并公布的，共43人，其中女性為8人，占比為18.6%。這43人來自我國高校中最早舉辦精算教育的幾所高校，主要來自南開大學精算研究班的畢業生和友邦-復旦精算中心培訓班學員，女性的占比并不算高。但這是特殊背景下產生的第一批中國精算師，那時候的精算教育信息和教育資源極其封閉和匱乏，知道精算師這個概念的人極少，進入這個圈子純屬偶然。

此外，原中國保監會還于2007年3月26日認定并公布了第一批非壽險方向的“中國精算師”，共22人，女性為4人（其中一位已經在1999年認定的43人之中），占比為18.2%。

從2000年秋開始，我國正式啟動中國精算師資格考試，以考試成績作為認可精算師的主要依據，截至2017年末，加上之前的43人，共認可了657名中國精算師，其中女性243名，雖然從總體看女性的占比仍不算高，但如果看發展趨勢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比如在2016年認可的75名中國精算師中，女性只比男性少3人，占總數的48%。同年認可的177名準精算師中，女性占比也達到41.2%。

令人遺憾和憂慮的是，2017年后中國精算師資格考試（后被更名為“會員水平測試”）因為只能默默記錄而不宜公開表述的原因，暫停了，隨后也就沒法繼續認可新成員。國內各高校精算教育專業則紛紛與國外高校和精算團體合作興辦精算教育并參加國外的精算師資格考試，形成了一種非常奇特的、也必將載入史冊的精算教育對外開放模式。

三、英國第一位女精算師

精算師（Actuary）職業起源于英國，英國精算師協會（The Institute of Actuaries）是世界上第一個精算師的職業組織，成立于1848年。

不過，精算師職業最初并不對女性開放，是專門為男性設計的。英國精算師協會最初的協會章程中明確規定，這個團體只吸收男性成員，直到七十年之后的1919年才被改革，允許女性成為會員，于是，直到四年后的1923年，英國才有了第一位女精算師，她的名字叫Dorothy Spiers。

為什么原來只對男性設計的行當要對女性打開大門呢？一個重要原因是歐洲發生了歷史上破壞性最強的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07—1918.11），造成一千多萬人喪生、兩千多萬人受傷，包括大量的英國年輕男性，也包括很多年輕的男性英國精算師和精算后備人才。還記得英國人第弗禮斯（Frederick Defries）么？當年上海灘上第一家由民族資本設立的人壽保險公司---華安合群雇用的第一位精算師，第弗禮斯就是這期間的1914年8月從上海應召回去參戰，并于1918年4月6日在希臘進行的一次遭遇戰中陣亡。總之，英國精算隊伍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原因形成了一次嚴重的“香火”危機。

于是，在1918年至1920年期間擔任英國精算師協會主席的Geoffrey Marks先生，極力主張并推動改革協會章程，允許英國女性參加精算師資格考試，從事精算師職業，然后就有了第一位英國女精算師Dorothy Spiers。

之后就一發不可收拾，1955年9名，1965年12名，1975年35名，占比到5%，2003年就已經超過了20%，2018年達到34%。

四、美國第一位女精算師

美國的精算是從英國傳來的。第一個精算師團體，亦即現在北美精算師協會（SOA）的前身，當時叫做“美國精算師協會（Actuarial Society of America，ASA）”，成立于1889年。

或許，因為新大陸上的美國人不像英國人那么保守，早在美國精算師職業組織成立之前的1866年5月，美國波士頓的一家壽險公司---Union Mutual Life就正式雇用了一名女性擔任公司精算師（Actuary），她的名字叫Lucy Jane Wright，當年僅24歲。這可是在精算師職業發展的初期，比英國的Dorothy Spiers女士成為精算師早了57年！如今，北美精算師協會（SOA）女精算師占比已達33%。

但非常令人惋惜的是，這位堪稱“天才”的美國女精算師，只擔任了Union Mutual Life的精算師不到一年，便因肺結核不治而英年早逝，令全行業和社會非常遺憾。美國《保險觀察與華爾街評論》（The Insurance Monitor and Wall Street Review）曾在1867年6月專門刊登了一篇悼念Lucy的文章（見圖5），對這位世界上第一位女精算師的天賦和人品大加贊賞，同時也介紹了Lucy成為精算師的原因。

?圖5《保險觀察與華爾街評論》刊登文章悼念Lucy Jane Wright

?圖6 美國精算師協會（ASA）的第一位女性會員精算師

?圖7 美國早期精算師團體中的女性成員

文中提到，Lucy成為精算師的主要原因是家庭背景，她的父親Elizur Wright從耶魯大學研究生畢業后成為美國當時非常著名的精算師，擔任了美國馬薩諸塞州保險監督官，對美國壽險的監管和規范做出過巨大貢獻。由于家庭原因，Lucy從小在家自學，15歲就掌握了美國大學數學課程內容，然后作為父親的助手幫著審核保險公司的精算報告，做了八年時間，對保險公司的精算工作已經非常熟悉，所以會有公司聘她出任精算師職位。

當然，Lucy Jane Wright在1866年被Union Mutual Life聘為精算師時，美國還沒有成立精算師職業團體，因此Lucy也就不是我們現在常說的“會員（Fellow）”精算師。

美國精算師協會(ASA)于1889年正式成立后，所吸收的第一位女性“會員（Fellow）”精算師，名字叫Emma Warren Cushman，出生于1847年，于1875年加入馬薩諸塞州保險監管部，在著名精算師、監管局副主任William S.Smith先生的指導下從事保險監管工作，直到十九年后的1894年，因為Smith先生離開監管部到John Hancock Mutual公司去做精算師，由Emma接替Smith先生擔任馬薩諸塞州保險監管部的精算師和副主任，次年（1895年），Emma被ASA選舉為正式會員（Fellow member）。

1917年，Emma從馬薩諸塞州保險監管部退休，也去John Hancock Mutual公司擔任精算師，然后在1923年因病去世。

正是因為有Lucy Jane Wright和Emma Warren Cushman這兩位女精算師的影響，而且她們兩位都與壽險監管有密切和直接的關系，美國先后成立的幾個精算師團體，一開始就都沒有排斥女性進入精算師圈子。圖7是美國幾個主要精算師團體早期（1929年之前）女性精算師成員的記錄。

成立于1889年的美國精算師協會（ASA），自1895年選舉Emma Warren Cushman為正式會員之后，于1919年通過精算師資格考試又吸納了兩名女性“準會員（Associate member）”，她們是加拿大滑鐵盧市的Grace A.Martin和美國紐約市的Estella C.King。

成立于1909年的美國精算學會（American Institute of Actuaries，AIA，1949年與ASA合并為現在的北美精算師協會Society of Actuaries），于1915年認可了第一位女性準會員（Associate）Henricka Beach，并于1923年通過精算師資格考試認可了第一位女性會員精算師（Fellow）Hellen J.Williams。

成立于1914年的美國非壽險精算與統計學會（Casualty Actuarial and Statistical Society of America,1921年更名為現在的北美非壽險精算學會CasualtyActuarial Society），成立后的第二年（1915年）便選舉了兩位女性正式會員（Fellow），Emma C.Maycrink與Dorothy Rolph Holmes。

此外，美國早期曾有一個成立于1916年的精算師組織，叫做“兄弟會精算師協會（Fraternal Actuarial Association）”，這是一個專門為早期的壽險組織“兄弟會（Fraternal Societies）”提供精算咨詢服務的團體，因為這些小型兄弟會壽險組織經營成本非常低，往往請不起專職精算師，于是就有了這樣一個精算師團體，也是低成本運作，沒有固定辦公室，沒有專職員工，但該精算組織一開始（1916）就有四位女精算師，Hellen E.Brown，Ethel M.Heath，Frances D.Partridge和Irene Hartsuff，而且是協會的主要負責人。這個精算師團體于1980年解散了，因為他們服務的對象——兄弟會壽險組織，都進化成了規范的相互保險公司（Mutual Companies），協會的使命完成了。

五、小結

因為“3·8國際婦女節”的緣故，稍微盤點一番女精算師，初衷可能是有點說笑的意思，但這個話題其實很嚴肅。一方面，精算師群體本身需要了解自己的歷史，否則就像一個沒有文化的人很難受到社會公眾的尊重；另一方面，中國精算師職業目前正處于一個十分敏感和重要的轉折時點，中國女性是否能夠在精算師這個行當中大顯身手，完全取決于這個職業本身在中國能否繼續生存和健康發展，而這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自身的努力和奮斗，而不能幻想著依靠某個領導的重視和給予。現階段，應該努力思考并積極行動，至少可以把中國精算師職業發展面臨的具體困難和問題一一識別出來，列一個清單，形成共識，能解決一個是一個，朝著正確的方向努力前行。

特別記錄一下，我國精算教育界唯一的全國人大代表，湖南大學的保險與精算女教授張琳老師在3月的“兩會”上呼吁國家恢復中國精算師資格考試。本文在此特別向張琳老師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