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戢蘭芬
黃鶴樓,長江,珞珈山……第一次見,應是在二十多年前的少年時代。那是生平第一次去武漢,是學校組織的一次春游,目的地是武漢大學。
據說是因為有一個從我們學校走出去的學長,畢業分配到了武漢大學,還在學校擔任一個不大不小的職務。在一個細雨霏霏的春日下午,學校領導忽然宣布要組織我們去武漢大學參觀一下,以此激勵更多的學生向著那個美麗的目標努力。
那應該是我們當中許多人第一次去武漢。我們穿上了過年時才穿的衣服。我記得我穿著一件攻紅色的薄棉襖,一件土黃色的蘿卜褲。雖然那是一個已經微有暖意的初春日子,一件棉襖穿在一個活潑的十三歲孩子身上,稍稍活動便有微汗濕透衣背,我還是執著地要穿上這樣一件衣服。因為再沒有一件像樣的,自認為去到省城不讓人笑話的衣服。
說的是七點鐘出發,大約在凌晨三點左右,三個班的女生睡在一起的大寢室就已經開始有人在騷動,五點鐘校園已是燈火通明的沸騰。可能是為了打發漫長的等待時間,也或許是為了表示此去的隆重,我記得,當時一個心靈手巧的同學給我梳了一早上的頭發,決意要給我梳一個異乎平日的發型。
一路上是唱著歌去的。我是班級的文娛委員,負責起歌。直到搜腸刮肚把我們會唱的歌都唱完了,老師說還沒有走一半。然后又把之前唱過的歌重復了一遍,終于到達了城市的邊緣。對城市的第一印象并不多,只記得有一排靠近馬路的廠房,高高的在一處紅色的丘陵上,一個少年拿著一本書,坐在地上安靜地看著。多少年來,想起武漢,總會想起這一幕。那與鄉村截然不同的工業化的背景下,坐在紅色丘陵上看書的、亂中求靜的少年,似乎契合了我對于城市的想象。
武漢大學終于到了!什么都是新鮮的!老師一再暗示我們不要把這種大驚小怪喊叫出來,可我們還是沒有忍住。一排一排的樹,居然可以長得高矮大小一模一樣;湖邊的柳樹,跟老家河邊的柳樹果真不一樣,真像詩人說的一樣“萬條垂下綠絲絳”;那開得紅紅白白,似桃花非桃花的樹,真名叫做夾竹桃;那一叢一叢黃色的花,叫做迎春花……校園的球場好大,鍛煉的人好多,不像我們學校的球場,只是水泥地上立兩個籃球架,男生們只會抱著球滿操場瘋跑……我們登上了那個在老師的介紹中很有名的學校圖書館。記得當時校長還在圖書館的平臺,給我們訓了話。因為太吵也很懵懂,已經不記得他當時說了什么,只記得他的神情很激動,大約是要我們發奮圖強考進身處的這所學校。自由活動中,我們登了半截珞珈山,因為在半道當上,看到了躲在樹叢中擁吻的情侶,羞得年少的我們哄笑著跑了。
我們跑到樹林里的石凳上,小心冀冀地坐下。那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在野外的桌凳。剛剛下過幾場透雨,樹林里濕氣很重,有薄薄的霧藹。我們坐在凳子上,感到興奮,又感到有一點兒惆悵。這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可是這一切又要轉瞬逝去,我們只能在此刻,以一個過客的身份擁有她。
我不知道當時有沒有同學因此而立下考進武漢大學的志向。總之,我沒有,我在整個中學時代,對于理想一直都很茫然。之后,也沒有聽說我們那一屆的同學中,有考入武漢大學的。
如果以結果導向來看,那一次春游似乎是失敗的。可是,1993年的那個春天,那一群第一次走入武漢這座城市的農村孩子,用好奇和羞怯的眼神看過的這座城市的少男少女,卻是再也不會忘記的這一次春游。他們知道了,在離自己家鄉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大城市叫漢口,漢口有長江大橋,有黃鶴樓,有龜山電視塔,有東湖和磨山,有漢正街……如今,這座城有每年春三月的櫻花,有夏天的瑪雅海灘,有風情萬種的楚河漢街,有不斷延長的東湖綠道……有一個又一個新的向往。甚至于身邊的許多人,此生唯一的夢想,就是攢下錢去武漢買一套房。
“古琴在此,以一千年為弦;黃鶴在此,以你指尖為天……”對于一個居于武漢新城區的人,我們是武漢人,我們又不全然是武漢人。走出武漢,“大江大湖大武漢”,似乎都屬于我們;回到武漢,那天那地那城,日暮一場煙雨,天地遼闊間,是我們對于城市夢想最近最美的遙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