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山河故人來

史志雯

山河破碎，故人不再。

阿能理了理微禿的發，眼里晶瑩不落。

十二月的冷雨肆虐，遠方的天，霧不似霧，透著人到中年難掩的蠟黃之色，生息微暝。

他是被妻子趕出門的，也許不是，畢竟就在幾分鐘前，兩人發生了爭執。妻子點著他的腦門，眼睛像刀子一樣瞪著他：“你有出息，就給我從這個門里滾出去！”話語情形不是夫妻，甚似仇人。阿能氣紅了眼，腦子一熱氣一吐索性奪門而出。他不想回頭，更不敢去猜測背后妻子的目光。只覺得從脊梁骨上竄的火辣辣的刺痛使他本來就不算直的背又向下佝僂些許。他說不出這是他的勝利還是徹底的失敗。

涼亭觀雨，詩意不復，不是他不懂得文學情調，只是這十二月的無情冷雨，只是這被雨淋濕的發，只是這陰冷逼仄的現實，讓他失去了再品生活的能力。沒有人不想做個有趣的人，可是生活一點一點像個殘忍的劊子手磨去了他的情懷，使他無趣，使他了無生機，也使他一日日淹沒在這萬馬齊喑的冷酷時代。他開始怨恨這生活的重量，如果，是說真的，時光能夠倒流，他能不能再走一遭青春年少，別樣人生？

妻子的名字叫作點翠。真是個極好的名字，真是個極好的人，被月光溫柔浸染的歲月里，她那么可人地笑著，就像一副揭開面紗的點翠頭面，熠熠閃光，又帶有傳統的東方含蓄。他們在單位附近的書店里第一次遇見，共讀《傾城之戀》，醉心于白流蘇與范柳原的亂世愛情，那是阿能從未感到的精神契合、肆意飛揚。他忘記了，故事的最后柳原現在從來不和流蘇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別的女人聽，他忘記了莎士比亞的戲劇里月亮有圓缺，從來不會是愛情的象征，而在這場凄風苦雨里，他到底是明白了，一個女人，最需要的只有當下，現實就是現實，容不得愛，也容不下等待。

苦雨愈大。阿能的心漸漸冷靜。在漫長的冬雨中，他開始回憶樅金踏馬的少年時光。日出東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長街雨巷落落書生，飲酒舞劍江湖俠士，他淺薄的少年時光附著在金庸古龍的綺麗幻想之中，少年阿能和同伴和這個時代下每一個成長的少年一樣，幻想著有一日行世路，負風塵，高歌一曲，劍破邪佞，如此一遭方不負入紅塵。但就像堂吉訶德里再也無法找回的騎士時代，他的少年，撥開流光溢彩的現世幻象，終究不過是無根的浮萍，大雨來時，摧殘不起，泡沫幻影般破滅了。那如此，塵世一遭又為何要走，世間苦楚又為何要遍歷，這是他的劫難，還是時代下的人物群像，這是他的痛苦，還是普世里眾生的遭遇？阿能憶起自己薄薄的四十余年，陡然覺得生活無味，倏忽間又眼眶濕潤。他悲自己生活的無力，痛已逝的人情之殤。

路的前端，小區里的阿婆從煙雨迷蒙中騎著自行車徐徐靠近來，籃子還放著一把青菜?！白髂跖叮@么冷的天怎么還有人待在亭子里，一定是阿婆我老眼昏花了?！卑⒛苎垡姲⑵趴拷ㄑ蹨I，便跨出了亭子上前招呼。都是老鄰居了，阿婆看著阿能還像個青春年少的毛頭小伙子，拍著阿能的肩笑得眉目收斂聚合到一起?！包c翠媳婦最近怎么樣？冬天天冷，容易生病，兒子又出門上學，你們兩口子可要認真照顧自己啊。”阿能想了想，重重點頭：“她……挺好的，最近也常嘮叨到您呢?！边@話說得，阿能心里發虛，又咬咬牙做出一副真話的樣子。阿婆開心的不行，轉身從小籃子里抓出一小把青菜，還微沾著雨，青翠欲滴。“這是從老家帶過來的，又沒打農藥，嫩得很。趕緊拿回家叫點翠媳婦弄著吃！”阿能從她的手中接過青菜，面上自然露出感謝，阿婆擺擺手“年紀也不小了，還愛往雨里鉆，跟個小孩似的，趕緊回家唄！”阿能傻笑著，真是像個聽話的孩子。遠方，苦雨漸歇。

不遠的單元轉角，露出家里紅格子傘的傘尖。他心里一跳，難道……

點翠站在那里，手里舉著那把用了很多年的紅格子傘，不知道站了有久，等了有多久，只是在此刻，十二月的雨雪霏霏里，像一團熱烈的火，重新燃起阿能的下半段漫漫人生。

阿能開始向那團火奔跑，手里還舉著一把鮮嫩的青菜，此時便是真實。他終于明白，生活不能沒有重量，正如這世界應該是有參差的。人的情感也一樣，有遺憾，有歡笑，也有淚水，而正是多種滋味的存在，才是人生更加完整。哪怕生活慘淡，回憶不堪，有了重量，方知何為人，何為人生，何為現世生活，何為所求的一生幸福。我們活在當下，必當珍惜。

它方天氣漸涼

前途或有白雪飛

假如能不想別離你

不肯不可不忍不舍失去你

盼望世事總可有轉機

牽手握手分手揮手講再見

縱在兩地一生也等你

珍重，珍重，即使山河有分離，縱在兩地一生也等你。

山河故人，君又歸來。生活恒新，幸福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