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林夜話

馬維衡

（接上期第四回第二節）

去二沉思片刻道：“論起偏愛這當子事兒來，我也見過好多，卻說不出什么緣由，據我看可能是前世宿緣吧！”

文君道：“看你年紀比我小，懂得的事還真不少，以后還多得向你討教討教！”去二道：“不敢不敢，都是從先生和四爺那兒學得來的。你平時喜歡看什么書呀？”“我平時不大看書，無事時便去同事處打打牌。”去二見天色漸晚，看了看手表道：“已經五點了，我還要去先生處一趟，就此告辭，我就不再去打擾你爺爺他老人家了，請代為招呼，恕不辭而別之罪。”文君將去二送至門外道：“你明晚還有空否？朋友送了我兩張電影票，想約你一同觀看。”去二遲疑片刻道：“好的，我也好久沒去電影院了，明晚陪你看。”

去二回到家中，心中暗想，自上周別了文君，可算是朝思暮想，今日再見，怎的就一絲感覺全無了呢？莫不是她年紀稍長于我的緣故？莫不是……想著想著，腦子便混亂起來。去二在房中踱了幾個來回，立拳擊掌，自言自語道：“去二啊，去二！你年歲尚輕，好不容易得遇名師，正當用心學習之時，不宜過早考慮兒女私情！”

國恩和夫人聽到去二又在喃喃自語，便不安地掀簾而入：“連日來見你神情不安，今剛回家，又聽你自言自語，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難解之事？”馮母見去二低頭不語忙道：“如遇難解之事可以和我們言講，切不可悶出病來。”去二凝了凝神道：“也沒什么事，只因數日前練琴之時，四爺說了‘心齋、‘坐忘兩個詞語，至今不能明白，因而苦思冥想。”馮母道：“這我就不能知曉了，還是問你爸，沒什么事我就回房補衣服去了。”

國恩道：“‘心齋、‘坐忘是哲學名詞，語出《莊子·人間世》含意較深，解說眾多。‘心齋用于學習，是指摒除雜念，使心境虛靜純一起來。比如說屋子里面很亂，便難容納更多東西。同此一理，人的心容量雖大，但也需常清理掉些過多的雜念，容納更多更好有用的東西。‘坐忘可以從字面上理解，坐者，止動;忘者，息念。這個詞是指人在學習時控制好自己的意志，忘記學習以外的一切事物，排除雜念的內修方法。除了這潛意的解釋，其實際意義還要深得多。”去二道：“我明白了，今天好冷，我就先上床了。”國恩道：“以后遇到自己不解之事，一定要請教別人。不可悶在肚里，你上床再看會兒書，就早些睡吧！”

次日晚上七點多鐘，去二便早早的來到蘇北電影院，此時劇場里已坐了一大半子人，不一會文君也來了。剛坐下，文君便從包里掏出了一袋花生遞給去二，去二接過花生，道了一聲謝，隨即裝入了自己包里。文君道：“你怎的不吃啊？”去二指了指熒幕說：“上面正放著呢，請勿吃帶果殼食物。”文君看了看，伸伸舌頭道：“這不能吃，我還帶了牛肉干呢！”去二取了一粒放在嘴里道：“你們女孩子家就是饞。”文君打了下去二肩頭道：“人家好心好意帶東西給你吃，你還說人家饞，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只聽鈴聲響起，便正式放影。待電影放完，去二緩緩站起，見劇場的樓上樓下，都是觀眾，真是座無虛席。按以前的情形來講，電影一放完，觀眾便如潮水般退去，可今天電影放完之后，觀眾的反應和之前不同，有無精打采的，有忿忿不平的，也有連連嘆息的，說來好不奇怪。

去二取了自行車，見文君面帶憂色，沉悶不語，便道：“坐上來吧，我送你回去！”文君道：“路也不算遠，我們就走回去吧！”去二看了看文君道：“剛才還好端端的，看完電影怎么悶悶不樂起來了呢？”文君瞟了一眼去二道：“我想世上男人怎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呢？”去二笑道：“怎的又罵起我們男人來了？天這么晚了，我好心好意送你回去，還不算好人啊？”“我沒說你，我是說電影《杜十娘》里的李賈和孫富。”去二“哦”了一聲笑道：“原來是為了這檔子事傷感起來了，女人中也有不好的呀，比如《爛柯山》中的崔氏，就是不賢之人。”“我不知什么崔氏不崔氏的，劇我所知的如《秦香蓮》中的陳世美，《義責王魁》中的王魁，《長生殿》中的唐明皇等等，都是些兒薄情寡意的男人。”去二道：“你說的倒也不錯，我想那杜十娘性情也太溫和了些，要是放在你啊，那李甲也是絕對不敢的了！”文君揚手打了一拳去二道：“你好大膽，竟將我和杜十娘相比。”去二自覺失言忙陪笑道：“對不起，比方欠妥，并非小弟有意冒犯，還望姐姐寬恕。”文君笑道：“不是看在你年紀比我小的份上，定當不饒。”

二人說說笑笑，不一會便到了雅官人巷，待文君進了門，去二也騎上自行車回家去了。

次日朋友從鎮江歸來，帶回了兩盒蛤蟆酥，兩袋肴肉，忽想起數日前四爺說久未吃了。便興匆匆送往先生處。這日晚，天氣異寒，滴水成凍，四爺已早早上床，聽說有肴肉，忙不及穿上舊棉袍就走了過來。先生切了幾塊放入盤中，四爺隨即拎了放入口中，細嚼了幾下，看了看道：“嗯，不錯，正宗的鎮江肴肉，肉紅皮白，鹵凍透明，光滑晶瑩，猶如水晶。口感香味濃郁，食味醇厚。肉質細嫩，香軟不膩，具有香、韌、鮮、嫩四大特色，若要配上些姜絲和恒順香醋那就更佳了。各地的特產甚是了得，我的揚州富春肴肉雖也不錯，但與其相比較起來，還是略遜一籌。”

去二道：“這各地小吃的特色真是了不起，一提到鎮江馬上就想起宴春肴肉和恒順香醋，一說到揚州就會念到富春的包子，菜根香的干絲，共和春的蝦籽餃面。”四爺道：“一個萊館只要有一兩道別具特色的名點，便能生意興隆，立于眾館之林。這人也要有特點，若能把自己的一技之長，發揮到極致，也能夠友交四海，揚名立萬。”去二也嘗了塊肴肉道“這肴肉真如四爺所說，確實好吃，不知這肴肉創始于何人呢？”

四爺道：“有關肴肉的傳說甚多，但以這則故事最有意義。傳說很久以前，在鎮江南門城外，有一對無兒無女的老夫婦，家中甚是貧寒，只有到了除夕那日，才舍得打一塊肉回來，到了傍晚煨煮的時候，見家中的鹽也不多了，于是老翁便拿了橇子，從瓦上刮了點白霜放入鍋里。”去二道：“那瓦上白霜是什么東西啊？”四爺道：“那瓦上白霜叫‘硝，略帶點成味，在特定的氣候條件下方能形成。當肉煨好后，沒想到異香撲鼻。老夫婦切了一盤端于桌上，兩人正欲享用。不曾想張果老正途經此處，聞得奇香，垂涎欲滴。于是便扮成了個老乞丐敲門而入道：‘因數日未曾討得食物，快凍餓而死了。老夫婦見其可憐，便將肉讓于他吃。張果老拿碗在手，狼吞虎咽般地就吃完了。吃完后將手在破棉襖上擦了擦道：‘尚未吃飽，還能再討點嗎？老夫婦見他餓成這樣，便將鍋中剩余的一塊也盛給他吃了。張果老吃完用袖子擦了下嘴，也沒道聲謝，便抽身而去了。老翁關上門對老婦道：‘一年到頭才買了一點肉，偏遇上這老叫花子給吃了，真是倒霉！老嫗道‘說我們窮，倒還有三間破瓦房遮風擋雨呢，可他比我們更為可憐，吃就給他吃了吧！鍋里還有些肉湯。就作這山芋來吃，權當又吃肉又喝湯吧！正說話間，又聽得敲門聲，老翁開了門，見老乞丐又轉了進來道：‘適才忘問，這肉如此味美，是如何煮出的啊？老翁道：‘只因家中鹽已用盡，便在瓦上刮了點硝同煮的。張果老看了看桌上山芋又環顧了一下四周，見老夫婦倆家中雖一貧如洗，人心還那么的和善。便將地上有只鴿蛋大的石頭拾于桌端，用指一點，立刻變成了黃燦燦的金子。道：‘你們二老將這塊金子作本錢開家硝肉店吧！說完便出門騰空而去。老夫婦二人見是張果老，便趕出門去望空中拜了幾拜道：‘人說好心便有好報，今日終得靈驗。數日后便在城里大市口處購房，做起硝肉生意來了。”

去二問道：“這肉是用‘硝制作而成，怎么喚作‘肴肉來了呢？”四爺道：“卻說那店一開張，便引未了四面八方客人爭相購買，那生意是十分的紅火。有客問：‘這肉雖然好吃，還不知喚作何名？老夫婦便請教了一位教書先生。教書先生得知是放入‘硝煨燉而成，但用‘硝字甚是不雅，便用了諧音‘肴字代替了硝字。”去二道：“這字易的好，立時就由俗變雅了。”

四爺道：“還有啊，易字的還不僅如此，如我們揚州萊中的‘涼拌肚絲和‘爆炒腰花，如不易名。便喚作‘涼拌胃子和‘爆炒腎臟，其名就更不雅了。”去二道：“這文人也真了不起，易字也確有點石成金之妙。”

四爺道：“當然啦，不然就叫飲食文化了嗎？人在文化修養上，也極其重要。這能讓枯燥的生活，變得豐富多采起來。上則故事對你有何啟發啊？”去二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四爺道：“對了，你一定要記牢，人生在世切勿做損人利己和損人不利己的事，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萬事皆有因果，有的人雖然行了善，還未得有報，便是福未至，禍已遠離。比如說你今日好心意，肴肉自己未舍得吃，卻冒著嚴寒送來與我。我雖說沒張果老點石成金的本事。但說了這故事與你聽，你若能引化而發，也會受用終生的。好了，天太冷，我回房上床去了，你再和你先生說說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