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寶齋的老熟人們

陳舁徽

孫日曉先生在榮寶齋工作數十年間，與許多藝術家交往過程中，有不少趣聞逸事，聽他娓娓道來，讓人真切地感受到前輩藝術家們的人格魅力。這次他講的是關于啟功、黃永玉先生的一些趣事。

啟功先生是榮寶齋的老熟人，啟先生曾撰文回憶道：“我從榮寶齋的墻上學到多少有關書畫方面的技能，又在它的座位間見到多少前輩名家，受到他們多少教導和鼓勵！我從當年在榮寶齋領了幾元賣畫的所謂‘潤筆，出門后又送到書店，抱著幾本書回家的情形，到親眼看到我的筆跡赫然掛在榮寶齋的中堂之上。我得到這些，怎能不感謝這個起過導師作用的‘藝術博物館。”在幾十年交往中，他是這樣謙虛地說，也是這樣誠懇地做的。

啟功先生與榮寶上上下下都挺熟的，記得有次孫日曉先生跟啟老聊到：“門外琉璃廠上賣仿您字的可不少啊。”啟老笑著回答說：“大家都是為吃碗飯嘛！”孫先生又好奇地請教“那真偽如何分辨？”啟老打趣道：“凡是寫得又認真又好看者為仿的，寫得比較隨意的才是真跡！”

啟功先生此話雖近戲謔，但細細品味卻是蘊含著書法藝術是無意于佳乃佳的深刻道理。啟先生深厚的學養和他隨和的性格，令其口占詩句，握管直書，璣珠滿紙，章法天成。字里行間自然流露出淡淡的書卷氣息。其書法美而不俗，清新雋永的境界，絕非那些一心刻意求佳，只追求技巧而形似之輩所能達到的。

說到啟功先生的書法，榮寶齋收藏著一份特殊的墨寶。內容是

榮寶齋同好藝展啟事

敝齋為書畫篆刻作品匯萃之區，亦為諸名家聚首談藝之所久矣。

今值一九八八年春節，于本齋樓上再辟畫廊，展陳最新精品，牌得欣賞交流;并設文房幾案以供興到試筆。暫擬簡章附呈臺覽原出二三同好偶然面商，未及廣泛征求高明意見。敬候各書畫家、鑒賞家光臨指導，無任盼禱之至！

榮寶齋啟

啟功書

那是在1988年春節前夕，榮寶齋的同仁們又想起了恢復五六十年代每逢春節舉辦內部畫展的傳統。便與啟功先生商量，利用春節舉辦次畫展。啟功先生聽后非常贊成，他說：“榮寶齋每天都在陳列名家書畫，這次咱們別開生面，榮寶齋職工不少人都喜歡書畫，主要請榮寶齋的職工參加，也可以請少量和榮寶齋來往頻繁的畫家參加，熱鬧熱鬧！就叫‘榮寶齋同好藝展吧……藝展的啟事由我來寫。”沒過兩天，啟功先生就把啟事寫好了。

孫先生印象中的啟功先生始終保持著寬容大度、豁達幽默的處世態度。一次啟功先生不知道是有啥喜事，一高興就宴請齋中各人吃飯，正好孫先生有事外出未去成。過兩天啟老又未了，見面便問：“小孫前天為何沒看見您去吃飯啊？”孫先生答“未獲通知。”啟功先生笑瞇瞇地從挎包中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孫先生，孫先生打開看，是張精美的書法條幅。昨天去吃飯的同事見到后都大呼后悔，真乃“吃虧便是福啊！”

如果說啟功先生是位慈祥又詼諧的長者，那么榮寶齋的另外一位老熟人黃永玉先生則是那種七情上臉的老頑童，調皮又大方。

黃永玉曾在萬荷堂中掛一則啟示：畫，書法律以現金交易為準，嚴禁攀親套交情陋習，鈔票面前，人人平等。鐵價不二，講價者放惡狗咬之;惡臉惡言相向，驅逐出院。乍看后讓人覺得主人很兇神惡煞的。但孫日曉先生說“其實黃永玉先生是個詼諧又隨和的人。”20世紀50年代，已任中央美院教師的黃永玉，到榮寶齋學習木版水墨套印技藝，為在中央美院版畫科開專業課做準備。他以小學生的謙虛態度，拜專業人員為師，認真地學習，完成了被他戲稱為“畢業論文”的《齊白石像》和《阿詩瑪》插圖。

黃永玉于榮寶齋學習期間，與木版水印師傅們同吃同息同勞動，親密無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后來他常愛到榮寶齋來與大伙侃大山。記得有天聊至中午，他請大家吃大餅，吃著吃著突然問：“今年是鼠年，在坐那位屬耗子？”答應者有一位，黃先生說“屬耗子的就贈畫一張老鼠吧！”此言一出大家都說自己也是屬鼠的。并馬上圍攏過來裁紙的裁紙，研墨的研墨，忙個不亦樂乎。黃永玉先生果不食言，不一會兒功夫，每人得了一只神情古靈精怪的老鼠漫畫，而且是只只不重樣。得畫的個個眉開眼笑。忽然黃永玉回過頭問孫先生“您不屬耗子嗎？”孫先生答：“今天我也想屬鼠，可惜了，我是屬豬的。”黃永玉取來一張大點的紙說：“豬比耗子大！”手起筆落張《諸事如意圖》一揮而就，并題了長跋，真是老實人也不吃虧啊！

每每在欣賞藝術家們的作品時，仿佛仍能感受到他們鮮活的個性。藝品即人品，藝術家的日常逸事透視著千差萬別的人格魅力。只有那些將藝術作品與生命合而為一的人，才會把生命的渴求轉化成筆底無限的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