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三步歌絆腳

林虹

蝴蝶抖動翅膀的聲音，黃蜂抖動翅膀的聲音，那是怎樣的美妙？在我生活的廣西賀州，就流傳著這種獨特別致，過耳不忘的瑤族蝴蝶歌。這被歌聲浸潤的地方，是別人眼里的詩意和遠方，也是我的。

這種滿心歡喜，是流淌在蝴蝶翅膀上的山歌詠嘆的。

這座有著2100年歷史的城市，是世界長壽市，是瑤族同胞的聚住地之一，居住著二十多萬瑤族同胞，其中的土瑤，有七千多人，僅賀州獨有。除此，還有尖頭瑤，平地瑤，過山瑤，東山瑤……瑤族支系多，因此這里的瑤族文化濃厚，風情濃郁。瑤族長鼓舞，瑤族盤王節，瑤族服飾，瑤族蝴蝶歌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其中的瑤族蝴蝶歌，是中國瑤族的標志性民歌。

“富川山歌有幾多，出門三步歌絆腳；田里種禾又種歌，一顆谷子一首歌”。歌中所唱的富川，是賀州富川瑤族自治縣，是“中國蝴蝶歌之鄉”。“出門三步歌絆腳”，一個“三步”道出了山歌之多。一個“絆”字，生動有趣地刻畫了愛唱山歌的瑤族同胞形象。下田干活也要唱，唱得稻谷都是山歌的味道。想想那些聽著山歌長大的稻谷，就滿眼生趣，勞作的困乏，也因歌聲消除。歌由心生，這樣的場景，體現了老百姓積極向上，充滿樂趣的生活態度。

我也喜歡這樣的歌聲，“留的西，啦的咧，蝴的蝶，蝶的蝶，黃的蜂，咿呀啦的咧……”雖然只會這簡單的襯詞，但哼在嘴上，心情愉悅。

因為歌中反復出現“蝴的蝶，蝶的蝶，黃的蜂”的襯詞疊句，因而被稱為《蝴蝶歌》，也有叫《蝴蝶蜂歌》。因為唱蝴蝶歌時，像成群的蝴蝶和黃蜂飛過時，抖動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唱歌的人形容為“黃蜂音”或“波浪音”，故而有人說“這是流淌在蝴蝶翅膀的山歌”，很詩意啊。而瑤族民歌，瑤語叫“賽花柄”，漢語的意思是“賽過花朵的語言”。如此，蝴蝶歌更甚，更形象。想象春花開的時節，成群的蝴蝶和黃蜂飛過花叢，翅膀抖動的聲音，花朵搖曳的聲音，那是怎樣的妙不可言。由此，唱蝴蝶歌的最高境界是：聲音如“黃蜂過嶺”般，雄厚飽滿。

蝴蝶歌最為美妙的還是原生態的二聲部唱法，采用一主一從，一唱一和的同聲，用一種叫做"梧州土白話"的方言土語演唱，這種原汁原味的腔韻，是一種陌生美。蝴蝶歌的主要特點是反復出現“留的西，啦的咧，蝴的蝶，蝶的蝶，黃的蜂”這些有意思的襯詞，特別是“的”字在正詞和襯詞之間的運用，獨一無二，這在別的山歌是極少的，使得山歌里聽起來獨特，過耳不忘。蝴蝶歌分長蝴蝶歌和短蝴蝶歌，長蝴蝶歌，功底厲害的歌者能一口氣唱七十到八十個字，不用換氣，不過，這種絕活已經很少了。而現在唱的大多是短蝴蝶歌，簡潔明朗，歡快清氣，隨性自由。因為蝴蝶歌濃郁的民族特色和獨到的音律，曾成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音的音樂之一，也被一些藝術學院編入音樂教材。最可喜的，還登上了中央電視臺的《中國民歌大會》，展示了蝴蝶歌的魅力。

“有山就有瑤，有瑤就有歌”，說的是瑤族同胞的生活情境，他們喜歡唱歌，有歌為證：“只要留得嘴巴在，不死也要唱山歌”。而史籍也有記載：“瑤俗最尚歌，男女雜沓，一唱百和……”特別是“一唱百和”，歌唱到這種境界，真是一種享受。因為唱歌已是瑤族同胞生活的一部分了，他們經常即興而唱，隨口可歌，以歌來記錄生活，比如婚宴、勞作、祭祀、述史、遷徙、傳情……傳承下來，就是一部史書，故而蝴蝶歌也被稱為“瑤族文化之史詩”。從中不難窺見這個民族的智慧，比如出門挑水，看見水里的浮萍，歌由心來，張口就唱：井水越挑水越來，山歌越唱歌越多；拿棍去打浮萍子，棍棍打了又轉來。充滿了機趣。而迎客歌《流水歡歌迎客來》是瑤族的傳唱歌謠，歡快喜悅的歌聲，道出了瑤族同胞的熱情好客。“蠟燭結蕊燈結彩，百花爭春朵朵開，疊疊青山對笑臉，流水歡歌迎客來。”特別是“疊疊青山對笑臉”，以物擬人的代入，真是聰慧。

這個被譽為“在蝴蝶翅膀上唱歌的民族”，最喜以歌傳情，以歌為媒。比如《情郎下海我下海》：情郎下海我下海，情郎上天我騰云；圓圓雞蛋破四齒，四齒蛋黃結兩心；口吃砂糖同甘蔗，蔗葉連根根連葉；有義情郎實難舍，我才難舍情義人。這份忠貞、深情、樸實的情感，以一種節奏輕快的音律來呈現，歌聲樸素，清越干凈，不染雜質，像清冽的泉水叮咚而下，像瑤家少女的銀飾在月光中晃動，之中有俏皮和生趣，特別是襯詞，“咿呀拉的咧……”尾聲清冽高揚，綿遠悠長，余音繚繞，繞心纏肺，不禁怦然心動。情歌唱到心動，唱到心柔軟無比，唱到義無反顧，想要過山過海去尋她（他），想要和她（他）白頭偕老，這樣唱出來的愛情，是多么動人心弦，多么讓人向往。因而瑤族的歌堂夜，是他們以歌傳情以歌定情之處，在對歌中彼此展示了智慧，對的情投意合的，情愫暗生，一段愛情就開始了。唱著唱著，他們離開了歌堂。唱著唱著，他們牽起了手。唱著唱著，白頭偕老了。

我對這樣的愛情，很是向往，無奈，雖是瑤族，但不善山歌，至此，只能在歌中向往了。幸而有這樣美妙的歌聲，讓我的生活有了很多生趣和美好。歌言聲，那么，唱唱這樣的襯詞也是很快樂的：留的西，啦的咧，蝴的蝶，蝶的蝶，黃的蜂，咿呀啦的咧……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