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孤獨者》中雙重第一人稱獨白的方式,既表現出魯迅敘事形式的論爭性與獨特性,又讓我們看到小說內容自身的論爭性以及魯迅思想的矛盾性與深刻性。
關鍵詞:《孤獨者》;雙重第一人稱獨白;論爭性
作者簡介:舒敏(1994.8-),女,納西族,云南民族大學在讀碩士,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14-0-02
《孤獨者》是魯迅寫于1925年一篇短篇小說,后收錄于小說集《彷徨》中。小說以雙重第一人稱的手法講述主人公魏連殳是一個“怪異”的現代知識分子,敘述者“我”與他相識是以送殮始,小說最后又以送殮終。始于送魏連殳的祖母,終于送魏連殳。
一.中國小說敘事人稱的轉變
在中國古代白話小說的敘述中,大都是借用一個全知全能的說書人的口吻,熱奈特認為,“一般由傳統的敘事作品所代表的類型改稱無聚焦或零聚焦敘事”,也就是申丹所認為的全知視角,即全知敘述者既說又看并且能從任何角度來觀察事件,同時可以俯視各個人物的內心活動。華萊士·馬丁說,以這樣的視角進行敘事的敘述者壟斷了敘述的全部權利,其無所不知源自對自己的認識能力和倫理判斷力的盲目自信。全知敘述者隨時發出居高臨下的評論,用權威口吻建立道德標準并對讀者進行說教。在全知視角中,作者>隱含作者>敘述者>人物,這也暗示出集權社會中嚴格的等級制度。20世紀初,隨著西方思想與文化不斷傳入中國,五四作家直接在西方小說視角理論影響下自覺突破傳統小說全知敘事模式,開始用第一人稱敘事視角。陳平原說,五四思潮解放了“自我”,也真正賦予第一人稱敘事模式強大的生命力。第一人稱敘事視角更易于表現人物的內心情感與感受,強調一種主觀性,注重以“情緒線”來組織小說而不是“情節線”,這迎合了當時作家們想追求個性解放的需要,比如當時郁達夫的自序傳抒情小說,大膽描寫性欲并剖析自我,人物的獨白所表現的思想與價值取向與作者基本一致。“五四第一人稱小說中頗多傾訴性作品,作家盡量與第一人稱敘事者認同;但也有不少小說借作家與敘述者的間離來造成另一個潛在的審視角度。”這一手法也叫“第一人稱主人公敘述中的回顧性視角”,主人公“我”以現在的“我”去回顧過去的“我”,用現在的角度去觀察過去的事件,使讀者領悟過去的“我”的思想與認識的局限,來發掘現在的“我”之所想。借助作家與敘述者的間離來提供另一種思考的角度,對作家要求是非常高的。在《孤獨者》中,敘述者“我”回憶起當時與魏連殳相識的過程,當時他們在一起討論了許多社會問題,包括一封魏連殳寄給“敘述者”的信,以當時“我的”思想反觀如今“我”的思想,這兩種思想之間形成巨大的張力,給讀者留下更多的思考的空間。陳平原認為,“五四時代除了魯迅,還很少人能勝任。”
二.《孤獨者》中雙重第一人稱獨白的論爭性呈現
(一)雙重第一人稱獨白形式上的論爭性
魯迅的小說大多使用第一人稱敘事方式,汪暉把《吶喊》、《彷徨》中的第一人稱小說分為了三大類:1.雙重第一人稱獨白敘述;2.第一人稱非獨白性敘述;3.第一人稱非虛構敘述。他認為,雙重第一人稱敘述作品包含內外兩層第一人稱敘述者,小說的語調包含了兩種不同的、具有各自特點的聲音,兩種聲音的獨白性自述構成相互的對話、論爭關系。
《孤獨者》敘述了現代知識分子魏連殳以及“叛逆者”開始堅信生活信念,對生活還有一絲念想與希望,后來被環境所迫,失去信念,最后走向自我毀滅的過程。在小說中,敘述者“我”與主人公魏連殳要么直接面對面進行論爭,要么是“我”收到魏連殳的信并且在“我”閱讀過程中,“自我的獨白”與魏連殳信中所表達的觀點進行交流。“我”與魏連殳常常持有不同的觀點甚至因為討論“孩子的事”而爭辯得不愉快。這是小說結構的兩條線,它們并列的向前行駛,看似不會有交叉。可是,“我”后來得知他是一個跟我有相似經歷的知識分子,同樣被人攻擊,同樣遭遇失業。“我”不時還會想起他,“不知怎地雖然因此記起,但他的面貌卻總是模糊;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來……”由此可以看出,它們不再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即使一開始這兩條主線都是獨立的,最后魏連殳以及魏連殳的思想影響了我,“往往無端感到一種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極輕微的震顫。”由此可看出《孤獨者》中第一人稱的雙重特征,或者說有些“復調”的影子。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一書中指出:“有著眾多的各自獨立而不相融合的聲音和意識,由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真正的復調——這確實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長篇小說的基本特點。”巴赫金提出“復調小說”主要是用來區別“獨白型的歐洲小說”模式,即眾多命運性格構成一個統一的客觀世界,在作者統一的意志支配下層層展開,主人公的意志統一于作者的意識,喪失自己獨立存在的可能性。在《孤獨者》中,敘述者“我”與魏連殳都有獨白,可是這種獨白不是自說自話,而是對話性的,或者說雙重性的。他們代表著不同的聲音與意識,并且兩者都是獨立且具有同等重要的價值與地位,作者的思想是敘述者與魏連殳兩者思想的論爭,敘述者代表的是作者的自我意識,魏連殳則代表著作者的潛意識。汪暉認為,“論爭性是作為在同一時空關系中的客觀社會力量和人物間的論爭性來理解的,獨白性僅僅屬于小說的主人公,而不屬于作者——屬于作者的是雙重獨白的論爭性。”的確,兩個人物獨立的聲音和意識相互滲透,構成論爭性的關系,二者都是有自己完整的價值的主體,沒有客體,都是主動性的,誰也無法否定誰,二者相互尊重對方的人生經驗與價值取向,誰也沒有握著通向真理的金牌,誰的聲音都不是作者的聲音,作者的精神歸趨只存在于兩者對話的論爭性之中。
(二)雙重第一人稱獨白思想上的論爭性
每一種敘事原則與敘事手法的背后,都暗含著作家特定的思想與情感。同時,作家的世界觀與人生觀也會使得他自覺地使用一種與其思想意識相契合的手法。
魯迅受尼采的哲學思想的影響,早年形成主體論哲學的思維邏輯。魯迅相互對立的思想因素,如希望與絕望、反抗與選擇、生與死、人道主義與個人主義、愛人與憎人等……在思維邏輯上都源于他主體論哲學關于人的價值、人的自由與異化的思考。尼采宣布“上帝之死”以后,人自身變為了最高的價值標準。“五四”是一個徹底地反封建反傳統的時期,這一場思想革命想要摧毀的是中國的“上帝”,即儒學體系及其制度,知識分子提倡個性解放,開始注重個體的意義與價值。但是,人們因為中國的上帝之死而獲得自由了嗎?“人在本質上是自由的存在,是不受束縛的主體,但是人的實際生存狀況恰恰是一種喪失了個體性和自由本質的異化的存在。”個體即使獲得了所謂的“自由”,可他仍然是觀念體系與群體社會中的其中之一,他會自覺地離開自己的本質而變成一個異己的存在者。我認為,人的肉身的沉重與靈魂的分裂往往來自于人作為一名社會中的個體無法保持自身的本質不被異化,一旦異化,人就變成了一個矛盾體,那個被異化的我與本我之間的論爭、撕扯,使人不得不走向絕望,如魏連殳一般。由于“個體性原則意味著一切外在于我的法則的毀滅”,舊禮教、舊習俗、舊制度被掃除,這時魯迅就感覺到一種自己面對自己時的痛苦,自己便成為了審判“自我罪行”的最高的道德法官,所以魯迅形成了“自審”的精神特質,并貫穿于他的一生。
魯迅是一個矛盾體,在他的《孤獨者》中,敘述者“我”與魏連殳的相互談話與論辯就是兩種對立的態度與意識的潛在沖突與交流。“魯迅的第一人稱敘述打破了獨白性的文本空間,創造了一種獨具個性的鏡像性的文本空間,”連殳的思想與“我”的思想相互映照,互為鏡子,既能照見別人,也能照見自己。小說中的第二章寫了兩人爭論“孩子”是性本善還是性本惡的觀點,“孩子本是好的。他們全是天真……”“那也不盡然。”“不。大人的壞脾氣,在孩子們是沒有的。后來的壞,如你平日所攻擊的壞,那是環境教壞的。原來卻并不壞,天真……我以為中國的希望,只在這一點。”“不。如果孩子沒有壞根苗,大起來怎么會有壞花果?……”然后連殳氣氛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開口……這段客觀性的、出自各人獨立人生經驗的對話體現出魯迅隱藏于內心的矛盾,對青年人到底應該是抱有期望還是應該懷疑?魏連殳一開始是對青年人抱有期望的,他認為“孩子”是性本善的,然而,等他潦倒落魄之時那些他曾經關愛的“孩子”也開始欺負他,看不起他,嫌棄他,“連我的東西都不要吃了”。“連殳,我以為你太自尋苦惱了。你看得人間太壞……你應該將世間看得光明些。”他們雙方都修正了自己原先的觀點;小說第四章寫連殳的來信使得“我”的心靈深處和他逐漸密切起來,以及最后寫連殳的死使我“仿佛要從一種沉重的東西中沖出,掙扎著,終于掙扎出來了……” “我”對連殳的觀察、評價、論辯過程同時也是連殳對“我”的觀察、評價與論辯過程,敘述者“我”不斷受連殳思想的影響。“他們似乎是一對有獨特心靈感應的孿生人,雖各有不同,又密切相關,骨頭連筋。” 雙重第一人稱敘事將作者的內心體驗一分為二,化成兩個人物,一部分以單純獨白的主觀性呈現,即敘述者“我”的獨白;一部分以非“我”的、客觀性的形式呈現,即對魏連殳的客觀描寫。作者自我的兩面性由這兩個人物來承擔,是作者靈魂分裂的表現——希望與絕望,樂觀與悲觀……連殳對于世界的冷與熱,他的玩世不恭與對生命的較真,他的舊與新等都是魯迅靈魂的另一個側面,潛意識下的另一個自我,或是說那個異化的自我。
雙重第一人稱論爭性獨白的形式使得主觀的獨白成為客觀描述和觀察的對象,所以這一形式呈現出一種客觀化,從而給讀者更多的想象空間。同時,這一形式體現了主體心理不同的側面,使得主觀的價值取向通過客觀呈現的論爭關系來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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