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庇拉爾·特爾內拉是《百年孤獨》中族外女性的代表,她游離于布恩迪亞家族之外,卻與這個家族保持著密切聯系。本文著眼于她與布恩迪亞家族的關系,試圖探尋這位奇特女子的多重身份。
關鍵詞:庇拉爾·特爾內拉;人物形象;多重身份
作者簡介:裴晶晶(1998.1-),女,漢族,籍貫如皋縣,本科生,現就讀于揚州大學文學院2016級漢語言文學專業。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14--02
引言:
《百年孤獨》是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代表作,也是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杰出作品。目前對這篇小說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孤獨主題、魔幻現實主義手法、敘事結構、象征意蘊等方面,而對其中女性人物形象的探討大多指向幾個具有代表性的女性,如烏爾蘇拉、阿瑪蘭妲、雷梅黛絲等,很少涉及庇拉爾。本文欲從庇拉爾與布恩迪亞家族難以割舍的關系入手,還原她內心真實的情感,為大家呈現一個深刻的、動態發展的人物形象。
一、俄狄浦斯情結背后,一個“母親”的身份
弗洛伊德愛情心理學指出,有些男性選擇對象時會保留母親的原型特征,如青年男子偏愛成熟女子。這種現象源于戀母情結,即對母親的力比多(本能與力量)附著會持續很久,進而影響他們對愛情對象的選擇。庇拉爾與何塞·阿爾卡蒂奧的情感很大程度上是俄狄浦斯情結作用于后者的結果。庇拉爾的母性喚醒了藏于何塞·阿爾卡蒂奧潛意識深處的性欲沖動。伴隨著何塞·阿爾卡蒂奧復雜的矛盾心理和思想斗爭,庇拉爾不再是簡單意義上的戀人,而成為一個“母親替身”。
文中主要從何塞·阿爾卡蒂奧心理與行為的對立、沖突和變化等方面揭示了俄狄浦斯情結對男性愛情心理的影響,但庇拉爾在這段兩性關系中的地位同樣不容忽視。她不自覺地引誘何塞·阿爾卡蒂奧沖破道德規范的壓制,表達依戀與崇尚母性的真實自我,最終走向對父權的叛逆之路。
庇拉爾不經意的觸摸和評價勾起了何塞·阿爾卡蒂奧的欲望與恐懼。他陷入癡迷的狀態,在煙味兒中尋找庇拉爾;他在禮節性的拜訪中失去欲望,卻又在失眠的驚恐中燃起強烈欲望;他渴望撫摸,被撫摸后又由震顫變成失落,恐懼壓過愉悅;他抵觸去找庇拉爾,還是不得不去找她;他內心抗拒,卻任由黑暗中的手擺布,甚至在做愛時“他試圖回想起她的臉龐,然而腦中卻浮現出烏爾蘇拉的面容,便隱約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久以來就想做的事,只是此前從未想過真的可以做到。”欲望與恐懼交織,本我(完全潛意識對母性的依戀與崇尚)與超我(良知或內在道德對本我的抑制)意識的抗衡構成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復雜、矛盾的愛情心理。二人縱情相愛還摻雜著對父權的背叛。何塞·阿爾卡蒂奧憎恨父親,毫不尊敬父親的煉金術和智慧,詆毀父親煉制的金子被打后,庇拉爾耐心地為他敷藥,讓他盡情享受愛憐。對父親咬牙切齒的恨和庇拉爾母性的溫情激發了他性欲的沖動和沉著的勇氣。
基于何塞·阿爾卡蒂奧的心理流變過程的分析,不難發現他眼中庇拉爾是一位情感經歷豐富、成熟、神秘的女性。她的愛撫與關懷激起何塞·阿爾卡蒂奧潛意識中對母親柔情的向往,滿足了他對母愛的渴望。庇拉爾不僅僅是帶有烏爾蘇拉原型的對象,更是烏爾蘇拉的替身。
庇拉爾還承擔著傳宗接代的生育工作,與何塞·阿爾卡蒂奧和奧雷里亞諾各育有一子。即使她的母親身份不合法且從未得到烏爾蘇拉的認可,她依然以自己的實際行動扮演好母親的角色。為維護阿爾卡蒂奧不惜與別人撕咬打架,在俄狄浦斯情結對阿爾卡蒂奧起作用時,她壓制住本能的欲望,堅守防止亂倫的屏障,不惜花費一生積蓄為兒子找來年輕女子,避免亂倫悲劇的發生,卻被兒子罵作妓女。奧雷里亞諾與她是母子,更像是孤獨的同伙,在一定意義上,他滿足了庇拉爾對愛情的期待。最后庇拉爾極力挽救奧雷里亞諾命運,卻被紙牌算命的失誤打敗。生育活動賜予庇拉爾無私奉獻和堅強的母性本能,讓她暫時稀釋過去的傷痛,強行忍住可悲的命運。
二、紙牌營造的幻夢,一個“荒唐的”預言家
庇拉爾用紙牌營造出無數幻夢,或為無盡的等待找尋理由,或幫助別人追憶過往探尋身份,或治病救人,或預測愛情或命運……如果說吉普賽人梅爾加德斯是預言布恩迪亞家族百年孤獨的先知,那庇拉爾則發揮極強的主觀性,借助無意識的力量解讀含義無窮的塔羅牌,乞靈于紙牌的指引。這就使她的預言充滿虛無縹緲的細節,常常讓讀者倍感荒誕。
布恩迪亞家族的失眠癥蔓延至整個馬孔多小鎮,大家通過貼標簽記載物品和情感來抵御失憶。當僅靠語詞維系的現實生活變得琢磨不定,人們往往向虛擬現實屈服,以自我幻想獲得心理安慰。庇拉爾“成功地把紙牌算命從推演未來應用到追溯過往”,營造了許多離奇迷幻的夢境。顯然,這場造夢運動創造出的是模棱兩可的世界。當記憶中的父母只以普遍性特征存在,出生日期被簡化成某個星期二,一切只是在掩蓋人們正失去自我身份、淪為白癡的事實。這種慰藉方式無疑是荒謬的,但對于閉塞落后的馬孔多小鎮,紙牌構建出的世界魅力是巨大的。
庇拉爾相信愛情也能預言,用紙牌寓意編織過無數情感世界的美夢。她一生中有過無數男人,庇拉爾以紙牌的指引模糊導致有人迷路沒能趕到她家為由,沉浸在自我幻想的愛情中。被迫遠征前,庇拉爾曾有過一段情感經歷,盡管那段關系中她是一個卑微又弱小的受害者,她依舊選擇等待,期待紙牌許諾的時間,在不同的男人身上辨認他。即使過去了半個世紀,“她還是愿意相信在某種意義上,奧雷里亞諾·何塞就是金杯國王向她允諾的那個高大黝黑的男人?!薄敖鸨笔俏靼嘌兰埮浦械幕ㄉ〒淇伺浦械募t桃),對應水元素,象征人際關系與情感?!皣酢钡年P鍵語是“務實而堅定的態度可以帶來成功”。不同于烏爾蘇拉勤勞先進的實干精神,庇拉爾更注重情感和歸屬的需要,對紙牌的過分信任也折射出庇拉爾獨特知覺中隱藏的情感——拋棄女性的自尊、矜持,順從內心原欲之火的本質是渴望愛與被愛。
庇拉爾的預言不計其數。“只有你的父母入土為安,你才會幸?!狈氯裟е浠\罩著貝麗卡的一生。兩次讓奧雷里亞諾上校 “當心嘴巴”則似乎是對他命運的預見。梅梅為愛情迷惑時,她毫不掩飾地說道“熱戀中的焦灼只能在床上平息”,又像一個性愛女神。庇拉爾還妄圖通過紙牌指引,治療病人喉嚨里的硬結。為對抗預想中費爾南達的巫術,她將可疑的紅色小橡膠圈(子宮托)付之一炬,叮咐奧雷里亞諾第二將一只母雞活埋在栗樹下。這些看似可笑、毫無科學依據的預言行為源于人類潛意識中渴望主動把握未來命運,企圖以非理性的直觀預測未來。對布恩迪亞家族絕大多數人來說,庇拉爾的預言無異于巫師的神話并給予他們行動上的指導,紙牌預測也一步步將布恩迪亞家族引向梅爾加德斯羊皮紙上預言的命運。
三、近乎完美的陪伴,一個孤獨的同伙
從最初在谷倉撫摸何塞·阿爾卡蒂奧到百年后用指肚愛撫奧雷里亞諾,等他靜靜哭完,庇拉爾給予了布恩迪亞家族近乎完美的陪伴。她參與過遠征,是馬孔多村莊的創建者,親歷它昔日的輝煌,也目睹了布恩迪亞家族的偉業與不幸。她究竟活了多久沒有確切的數字,書中只提及她在145歲生日后就放棄計算年齡。一個歡宴會的夜晚,庇拉爾死在藤椅上,“舊日世界最后的零星殘余也銷蝕殆盡”。
除烏爾蘇拉外,庇拉爾對布恩迪亞家族的宿命也有著清醒的認識——她見證了整個家族從發展到衰落,布恩迪亞家族男人無可逃脫的宿命;同時她又起著傳宗接代的重要作用,與整個布恩迪亞家族血脈相容,但她始終以一個族外邊緣人的身份存在。德國心理學家K·勒指出邊緣人是由于環境或地位的變化而造成屬性的不穩定。庇拉爾一方面始終對被迫遠征前聲稱愛她的男人懷有期待,另一方面又想融入布恩迪亞家族。當蘇爾烏拉尋找出走的何塞·阿爾卡蒂奧時,她自告奮勇地幫忙料理家務,卻被奧雷里亞諾以敵意相待。盡管文中只以“于是。她沒有再來?!苯淮Y果,但寥寥幾字已寫盡庇拉爾內心的失落與無奈。自從她生下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家的那扇門就未向她敞開過,烏爾蘇拉因庇拉爾的淫亂、放蕩而將她排除在外,門第成為庇拉爾與布恩迪亞家族產生隔閡的重要原因。
因占卜與麗貝卡結下友誼后,庇拉爾“隨時隨刻都會登門,鬧出的動靜活像一群山羊,并以狂熱的干勁做著最繁重的家務。有時她會走進作坊幫阿爾卡蒂奧敏化照相版,手腳利落,溫情脈脈,卻給他造成困惑。”她對布恩迪亞家族報以積極的熱情,對阿爾卡蒂奧和奧雷里亞諾·何塞忍不住流露出母性的光輝 ,卻一直被以烏爾蘇拉為中心的“主流社會”排斥,游離于家族之外。然而正是族外人的身份,她比烏爾蘇拉更能親近家族后代的心靈,窺探他們內心潛匿的情感和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哀慟。庇拉爾總能幫他們卸下重負,盡情宣泄。這或許是來自血緣的親近感,或是因為現實身份的距離感,又或是他們不過是時間中同行的孤獨者。
與布恩迪亞家族的宿命一樣,庇拉爾的一生也是孤獨、悲慘的。無盡等待的時光中,她的肉體因縱欲而松散,昔日驚飛鴿群的笑聲變成幾近鴿子的呢喃,心靈從最初的狂野到余燼熄滅再到不覺苦澀。她像落難主婦一樣肥胖、饒舌,卻充滿傲氣。情感幻夢被一點點吞噬,她卻在旁人的愛情中找到慰藉。他人看來,庇拉爾的種種行為似乎與妓女無異,不過她從未以此作為生存的手段,縱情聲色背后是擺脫孤獨與冷漠的渴望。無數情愛游戲與豐富的經驗使她的思想意識愈加深刻。晚年的庇拉爾以老年人的清醒判斷取代了紙牌占卜中叵測的猜度和潛伏的陷阱,懂得歷史與個人的悲劇和無法挽回的孤獨宿命。她以超然的目光注視馬孔多的蕓蕓眾生,安靜地等待它的終結。她死后沒有入棺,而是埋在妓院舞池中央的大坑里,用全無姓名日期的墓碑封住,上面用亞馬遜山茶堆成小丘。這就是結束。
結語:
庇拉爾,《百年孤獨》中一個特別的存在,她營造過無數幻夢,以紙牌窺探他人內心情感;她渴望得到布恩迪亞家族的認可,卻因為火熱的天性、放蕩不羈的性格與門第差異被烏爾蘇拉排除在外;她善良、充滿魅力,卻始終走不出對愛情最初的期待,從而陷入孤獨。她的一生是悲慘的,卻又是異常清醒的。最終,她走出紙牌潛伏的陷阱,擺脫了記憶的束縛,用智慧在靜態時光中生活,在清晰了然的未來中生活,直至最后安靜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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