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整也是一種完整

葉傾城

是榮格說過吧：我們每個人的畢生使命，都是把自己整合起來。

就這一句話，我構思出了半部《碎木偶歷險記》，一個支離破碎的木偶上路尋找自己的每一處：在哪里弄丟了腦子，為了什么失去了溫柔的心，誰的威逼利誘使他不再有肩胛……

沒真動筆。

一個朋友說：“你這和柏拉圖說的‘愛情就是尋找另一個自我有何區別？區別就是柏拉圖之戀比較忠貞，與之相對，你這是渣男之戀，找一堆。”

沒動筆的另一個原因是：江湖群俠天涯看山，何等壯闊；《綠野仙蹤》的多蘿茜上路是為了回家，是永恒主題；希臘神話里的赫拉克勒斯走一路，打一路怪，男兒有志。而處處著眼于自己的缺失，念念不忘全是“我少了這個”“我丟了那個”，格局未免太小。

滿眼淚光，會不會看不到新燕啄春泥？無數小心思盤結成心之蛇屋，哪里還放得下家事國事？

所以，也許我最后會寫成一個這樣的故事：一個殘破的木偶，出發去尋找自己。一路上遇到很多人，做了很多事，一次次找到又一次次失之交臂。末了，為了給凍僵的小女孩一絲溫暖，它點燃了歷盡艱苦才找到的最后一片殘肢。做個完整的木偶，也不過就是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要它懂得舍棄小我的悲歡，著眼于更廣闊的人與事，樂意給予，才是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也許有人看出來了，我要說的，不是一個沒寫完的故事，不是一個原本不存在的木偶，而是告訴自己，有時候，要接受自己的痛，放下自己的傷，像那些最勇敢的前輩一樣，用殘損的手掌，摸索這廣大的土地。

收到過這樣一封信：“我是一名被收養的孩子，在小學時我就知道了。那以后，我覺得生活越來越不幸福。我感覺我的養母不愛我，她總是針對我，讓我在家干家務，每天要做很多農活，我感覺我自己就是個保姆一樣！我養母還會挑我的刺，經常在街坊鄰居面前說我的不好，她還總是拿我和別人比較，在她心里我沒有一點優點。我不明白，既然她不愛我為什么還要收養我？我淚點很低，受了委屈只會掉眼淚，我該怎么辦？”

怎么辦？先擦干眼淚，然后——去學習。不然，還想怎么樣？

“母愛缺失”是所有缺失里最讓人痛徹肺腑的一種，因為母親是一個人的根基，得不到母親的愛，這個人一生在哪里都沒有底氣，不被愛的創痛將永遠跟隨。

能不能彌補？能不能挽回？答案很殘酷：不能。

但大部分人，不甘心。

都聽過“愚孝”這個詞。怪異的是，成年之后，會對父母傾注全部心力的人，往往童年并不快樂。他們沒有得到過父母之愛，所以，恨不能奉獻所有來換取。每一次無悔的付出，都是哭求：“愛我。”每一個無眠的夜，都是哭喊：“為什么？”

我見過許多這樣的人，一生鎖定在不健康的親子關系上，疏忽了配偶與小孩。他們一眼一眼，看的都是那個不愛他們的人，或者說是那個不被愛的自己。

是時候，學學壯士斷腕。像碎木偶一樣，看著最后一片殘肢，在烈火中化為烏有，對自己說：“是的，我不完整，但如果這完整要付出太多代價，那么，我不要。我來世上一遭，有更重要的事做，要追求夢想，要實現自我，要走遍萬水千山，要建立自己的家庭，要建功立業，要照顧那些需要我照顧的人。”然后毅然起身，走該走的路。

不完整也是一種完整，破碎的心也可以跳動，那不愛你的人，是他們的損失，不是你的。而費盡所有力氣去爭取他們的愛，就會成為你的損失。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