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某訴陳某等人民間借貸糾紛案

摘 要 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市場主體融資需求逐年擴大。然而借貸主體大多法律認識欠缺，借貸時出具的借條不規范，導致法院在審理案件時對真實的法律關系難以明確，審理難度越來越大。本文僅以筆者經辦的原告王某訴被告陳某等人民間借貸糾紛一案中涉及到的原告王某的行為是否構成隱名代理，即借款實際出借人的認定及被告阮某、金某在債權憑證背面簽名是否應承擔保證責任的問題展開探討。

關鍵詞 借貸糾紛 隱名代理 擔保

作者簡介：何靜雯，浙江省臺州市路橋區人民法院。

中圖分類號：D923.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9.06.039

一、案例索引

原審：浙江省臺州市路橋區人民法院（2015）臺路商初字第479號。

原審二審：浙江省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浙10民終501號。

重審：浙江省臺州市路橋區人民法院（2016）浙1004民初5263號。

重審二審：浙江省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浙10民終241號。

二、案情簡介

原告：王某，系東運建設公司的總經理及法定代表人應某之子。

被告：陳某。

被告：劉某，系被告陳某配偶。

被告：金某。

被告：阮某。

第三人：東運建設公司。法定代表人：應某。

原告王某訴稱：被告陳某與被告劉某系夫妻關系、2013年2月6日，被告陳某經被告金某、阮某擔保，向原告借款300萬元，并出具領款收據一份，由原告王某在“付款單位”處簽名，在“款項內容”處載明“借款”，被告陳某在“收款人”處簽名，被告阮某、金某在領款收據背面書寫“擔保人”并簽名。原告于借款當日向被告陳某賬戶轉賬300萬元。爾后，被告陳某、劉某未還款，被告金某、阮某未履行擔保責任。訴訟請求：一、要求被告陳某、劉某償還借款本金300萬元及利息損失;二、被告金某、阮某對上述款項承擔連帶保證責任。

被告陳某、劉某答辯稱：一、原告王某系東運建設公司的總經理及法定代表人應東運之子，本案的實際出借人為第三人東運建設公司，并非原告王某。原告王某向被告陳某匯款300萬元是東運建設公司授意的。二、被告陳某在借款后已轉賬200萬元、100萬元給東運建設公司，用于償還本案的借款，故涉案款項已經全部還清。

被告金某、阮某答辯稱：領款收據背面的“擔保人”及簽名并非被告金某、阮某本人書寫。即使領款收據背面的簽名是被告金某、阮某所寫，也不能直接推定被告的簽名系提供擔保的意思表示。

第三人東運建設公司未作陳述。

原審法院依當事人申請委托司法鑒定機構對領款收據背面的“擔保人”及被告金某、阮某的簽名進行鑒定，鑒定結論為：“擔保人”及簽名均不是兩被告書寫。

重審法院在補充自然樣本后，重新委托司法鑒定機構對領款收據背面的被告金某、阮某的簽名進行鑒定，鑒定結論為：簽名均是兩被告書寫。

三、審判結果

路橋區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第一，本案的實際出借人應為原告王某個人。涉案領款收據上載明付款單位為王某，且款項是從原告王某的個人賬戶轉賬給被告。原告提供的被告陳某與東運建設公司之間的另一份200萬元的領款收據（二），該份收據的付款單位明確寫了“東運建設公司”，款項是從東運建設公司賬戶轉賬給被告陳某。故被告陳某辯稱東運建設公司系本案的實際出借人，其轉賬給東運建設公司的300萬元系歸還本案借款，但未提供證據證明東運建設公司與涉案款項存在關聯，本院不予采信。第二，被告金某、阮某應當對本案的借款承擔擔保責任。重審委托的司法鑒定所已認定簽名系兩被告書寫。原審委托的司法鑒定所僅采用了被告現場書寫的實驗樣本與檢材進行對比，鑒定結論存在較大的不可靠性，僅憑該鑒定結論不足以確信“擔保人”并非被告本人所寫。且被告未能提供證據證明“擔保人”三個字是在被告簽名之后由他人另行書寫，在被告金某、阮某與原告王某并無其他經濟往來，僅為借款人陳某的朋友的情形下，可以認定被告的簽名行為具有提供擔保的意思表示。

綜上，被告陳某尚欠原告王某借款本金300萬元，被告金某、阮某亦未代償，事實清楚，證據充分。原告的訴訟請求合理合法，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條、第二百零七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二十九條第二款第一項、《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第十九條、第二十一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二十四條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國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九十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被告陳某、劉某于判決發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內償還原告王某借款本金300萬元，并支付利息（按中國人民銀行同期貸款利率自2015年2月4日起計算至判決確定的履行之日止）。被告金某、阮某對上述款項承擔連帶保證責任。

判決后，被告不服，上訴至臺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中，當事人沒有提交新證據，二審法院對一審查明的事實予以確認。二審期間《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出臺，二審認為被上訴人王某無證據證明涉案款項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的表示，訟爭的款項不屬于上訴人陳某、劉某的夫妻共同債務，改判被告陳某償還原告王某借款本金及利息，被告金某、阮某承擔保證責任。

四、評析

本案主要涉及兩個問題，一個是涉案借款的實際債權人問題，原告是否構成隱名代理;一個是保證人在債權憑證背面簽名是否應當承擔擔保責任的問題。下面，筆者分而述之。

（一）原告是否構成隱名代理

根據合同相對性原則，合同只對締約雙方當事人產生約束，締約當事人按照合同約定的內容享有權利、承擔義務。隱名代理規定則是代理人即便以自己的名義與第三人進行法律行為，也可能產生代理效力及于被代理人的后果，即在特殊情況下對合同相對性原則的突破。我國《合同法》第402 條對隱名代理制度進行了規定。我們對該條規定進行分析可知，想要得到“合同直接約束委托人和第三人”的效果，必須滿足以下幾個要件：1.“受托人以自己的名義”，要求從合同的表面來看，受托人是合同形式上的相對人;2.“在委托人的授權范圍內與第三人訂立的合同”，受托人與委托人之間存在委托關系，且合同標的屬于委托人授權的內容;3.“第三人在訂立合同時知道受托人與委托人之間的代理關系的”，第三人在合同簽訂的當時，主觀上明確知道受托人在合同上簽名并非表達自己將成為合同相對人的意思，其簽名僅表示代替委托人與第三人訂立合同的意思;4.“但有確切證據證明該合同只約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

結合本文的案例，該案并非典型的受托人或委托人主張涉案借貸關系中存在隱名代理的情況，而是第三人主張借貸關系中存在隱名代理的情形。本案中，借款人陳某辯稱領款收據上記載的付款單位王某并非借貸關系中的實際債權人，借款人陳某在訂立借貸合同時，主觀認為王某是受東運建設公司的委托，代為簽訂了借貸合同。筆者認為，代理人實際擁有代理權，這是代理人以自己的名義和第三人進行法律行為仍然可能產生將代理后果歸屬于被代理人的前提，而代理人與被代理人之間有無授權、代理權限的范圍應當有明確的約定。本案中，借款人陳某無法證明原告王某與東運建設公司之間存在委托關系，僅憑借原告王某系東運建設公司的總經理及公司法定代表人之子的特殊身份，就推定王某在出借資金方面有東運建設公司的授權，顯然過于草率。結合涉案款項是從原告王某賬戶匯出、被告陳某與東運建設公司之間以往的借款方式，法院認定涉案借款的實際債權人即為債權憑證上記載的原告王某，并無不妥。

（二）被告金某、阮某在債權憑證背面簽名是否應當承擔擔保責任

隨著我國經濟的發展，民間借貸案件在債權憑證的形式和內容上都呈現出多樣化、不規范的特征。在債權憑證書寫不規范，當事人在債權憑證上的簽名對提供保證的意思表示不明確時，簽名是否直接意味著應承擔保證責任，在司法實踐中存有爭議。對于在債權憑證上僅有簽字時的法律責任如何認定，司法實踐中有以下幾種情形：

1.僅有他人簽名或蓋章的，不認定為保證人。所謂“僅有”，是指既未在債權憑證中表明保證人身份，也未在其中約定保證條款并指向簽字人，同時也無其他證據證明該簽字人為保證人。傳統的民間借貸多存在于親屬、朋友、同事等熟人社會關系中，借款以外的當事人，在債權憑證上簽字，既有作為借款的保證人、也有作為借貸事實的見證人、或借款形成的介紹人等多種可能性。保證合同應當以保證人以其愿意承擔保證責任與債權人達成一致的合意后成立，而該種情形并沒有形成合意，故簽字人不應當承擔保證責任。

2.僅有他人簽字，但表明保證人身份的，應承擔保證責任。這種情形有《擔保法》司法解釋第22條第2款的明確規定，“主合同中雖然沒有保證條款，但是，保證人在主合同上以保證人的身份簽字或者蓋章的，保證合同成立。”從我國民間借貸的實踐上看，保證人這一法律術語已經成為人們的生活常識。以保證人的名義簽字，即代表簽字人對由此產生的法律后果已知曉，并愿意承擔，無需再在借款合同中對“保證人”普遍所代表的法律含義及最基本的法律責任進行重復表述。

3.僅有他人簽字，未表明保證人身份的，可以結合其他證據認定他人為保證人。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21條規定，他人在債權憑證或者借款合同上簽字或者蓋章，通過其他事實可以推定其為保證人的，應當承擔保證責任。這種情形需要法院在審判過程中，綜合考慮當事人的身份關系、提供的證據、庭審陳述、交易習慣等多方面因素，對簽字人在簽字時的真實意思表示形成內心確信，從而認定簽字人是否應當承擔保證責任。

本文的案例即第三種情形，被告阮某、金某在領款收據背面的“擔保人”后面簽名。雖然“擔保人”的字樣經司法鑒定機構鑒定后，處于是否阮某、金某本人書寫真偽不明的狀態。但被告阮某、金某亦未提供證據證明“擔保人”是在簽名之后，由他人未經其同意擅自補寫。且阮某、金某為借款人陳某的朋友，與債權人王某并不相識，亦無經濟往來。據此，法院依據上述事實推定阮某、金某的簽字行為具有為涉訟借款提供擔保的意思表示，應當作為保證人承擔保證責任。

五、結語

民間借貸作為民間金融市場上重要的融資行為，其存在的法律風險對金融市場的健康發展，乃至社會的穩定性都具有較大的影響力。只有樹立風險意識、出具完整明確的債權憑證，才能降低各方當事人的借貸風險，減少糾紛爭議。

參考文獻：

[1]胡蔚.我國商事代理制度的問題與解決探究[J].法制與社會，2017（12）.

[2]方新軍.《民法總則》第162 條的體系意義和規范意義[J].法治研究，2017（3）.

[3]人民法院出版社編.借款擔保理解與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8.

[4]杜萬華主編.民間借貸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